“笃、笃。”
敲门声很轻。
风一吹,声音就散在了院子里。
陆远放下手里的搪瓷茶缸,走到门后。
他伸手拔下木插销,将厚重的门板拉开一条缝。
冷风打着旋儿卷进屋,带着刺骨的凉气。
门槛外,站着九岁的何雨水。
她那件旧棉袄早就被雪水打透了,湿哒哒地贴在胸口。
左半边脸肿得老高,皮肉被撑得发亮。
上面印着五道清晰的紫红指印。
嘴角结着一小块暗红的血痂。
小丫头冻得上下牙直打架,发出细碎的咯咯声。
“陆哥……”
何雨水攥着衣角,手指头冻得发紫,关节肿得像小萝卜。
“我哥打我。他让我来你家偷馒头。”
陆远低头看着她,没说话。
冷风吹动他单薄的棉衣领口。
“我不偷。”
何雨水仰起头。
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掉,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泥沟。
“我跟他断绝关系了,我没他那个哥。”
她扑通一声,双膝重重砸在青砖台阶上。
膝盖磕着地上的冰碴子,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陆哥,你收留我吧。”
“我能干活。我给秦姐打下手,扫地洗碗我都行。”
“我少吃一口饭也行……求你别赶我走。”
陆远静静看着跪在雪泥里的何雨水。
这丫头平时看着闷不吭声,骨子里却透着股狠劲。
原着里,她脑子比傻柱清醒得多。
现在脱离了何家那个吸血的泥潭,自己稍加培养。
以后去了香江,绝对是个得力的帮手。
“进来。”
陆远侧过身,让出进屋的道。
何雨水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。
刚迈过高门槛,冻僵的左脚绊了一下,整个人直挺挺往前栽。
秦淮茹从里屋挑帘出来。
她眼疾手快,一把抓住了何雨水的细胳膊。
“哎哟,这脸怎么打成这样了?”
秦淮茹看着那触目惊心的巴掌印,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淮茹,带她去洗洗。”
陆远关上大门,插上门栓。
把肆虐的风雪彻底隔在外面。
“换身干净衣裳,再给她下碗面条。”
秦淮茹哎了一声,赶紧拉着何雨水往火炉边凑。
木盆里倒上热水。
何雨水把双手泡进去。
冻僵的皮肉遇到热水,疼得像针扎。
她直掉眼泪,却死死咬着下嘴唇没出声。
秦淮茹找了件自己的旧棉衣,拿剪刀飞快地绞短了袖子。
抖开棉衣,给她套在身上。
铁锅架上烧得通红的炉子。
水烧开,丢了一大把细挂面。
切了两片带皮的五花肉,又卧了个圆滚滚的荷包蛋。
热气腾腾的肉丝面端上八仙桌。
何雨水双手捧着粗瓷大碗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她抬头看了陆远一眼,见陆远点头,这才拿起筷子往嘴里扒拉。
面条烫嘴,她咽得太急,噎得直翻白眼。
秦淮茹赶紧倒了杯温水,轻轻给她拍着后背。
“慢点吃,锅里还有。”
何雨水喝了口水,把面条顺下去。
她看着碗底煎得金黄的荷包蛋,舍不得咬。
小心翼翼地拿筷子戳破边缘,吸了一口流心的蛋黄。
眼泪砸在面汤里,晕开一片油花。
长这么大,这是她吃过最饱的一顿饭。
在这间屋子里,她第一次觉得活得像个人。
“何雨水!你个白眼狼!”
窗外突然炸开一声破锣嗓子般的嘶吼。
糊着报纸的木格窗户被捅破一个大窟窿。
傻柱那张因为愤怒而变形的脸,死死贴在窗棱上。
他单腿蹦着,硬是拄着拐杖从前院一路挪到了后院。
刚到这,就看见亲妹妹穿着干爽的棉袄,正坐在陆远家的桌上吃肉丝面。
一股邪火直冲傻柱的天灵盖。
“老子平时白疼你了!”
傻柱拿松木拐杖重重砸着窗台,震得窗框直往下掉土。
“你给老子滚出来!跑人家去要饭,你还要不要脸了!”
何雨水吓得筷子一抖。
几根面条掉在桌上,溅出点点油花。
她没回头,端起粗瓷碗转了个身,背对着窗户继续大口往嘴里塞。
嚼得极用力,像是在嚼碎过去的羁绊。
陆远放下茶缸,站起身。
他大步走过去,一把推开半扇木窗。
冷风猛地倒灌进来。
傻柱猝不及防,被推开的窗扇撞在鼻梁上。
酸疼得眼泪直冒。
他往后踉跄了一步,右腿的断骨牵扯着,疼得大叫一声。
“再敲我家窗户一下试试?”
陆远站在窗前,居高临下看着雪地里站立不稳的傻柱。
傻柱捏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。
但他没敢动手。
昨天被踢断的腿现在还在钻心地疼,他知道自己根本打不过陆远。
“陆远,你少得意!”
傻柱咬着后槽牙,指着屋里的何雨水。
“她姓何!你这是拐带人口!”
“她自己走进来的。”陆远单手撑着窗框。
“你再狗叫,我就去叫李所长,告你教唆未成年人入室盗窃。”
傻柱像被捏住脖子的公鸡,声音戛然而止。
他教唆雨水偷馒头的话,这死丫头肯定全交代了。
这要是闹到交道口派出所,他又得进去蹲几天。
“行……你们给我等着!”
傻柱气得胸膛剧烈起伏,一口浓痰吐在雪地里。
他转过身,一瘸一拐地往回挪。
拐杖杵在冰面上打滑,他连摔了两个跟头。
整张脸扑在雪泥里,啃了一嘴的脏雪。
每走一步,右腿都像是在上刑,背影狼狈到了极点。
陆远冷笑一声,顺手拉上窗户,插上插销。
夜深了。
雪停了,四合院里死一样的寂静。
中院。
易中海家的屋子黑灯瞎火。
没有生炉子,屋里透着一股阴冷的潮气。
易中海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。
黑暗中,烟头的光点一明一暗,映出他满是皱纹的半边脸。
脚边的青砖地上散落着七八个烟头。
他狠狠嘬了一口大前门。
辛辣的烟雾灌进肺里,引起一阵压抑的低咳。
一大妈缩在床头,裹着被子大气都不敢出。
易中海脑子里全在盘算这两天的事。
越算,心里越像钝刀子割肉一样疼。
那三百万的抚恤金被陆远硬生生抠走,掏空了他的老底。
贾东旭双腿膝盖碎了,成了个只能躺在床上的废人。
傻柱大腿骨折,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。
他刚许诺要倒贴口粮养活贾家,这就成了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。
他苦心经营十几年的养老团,在这短短两天里,全废了。
连带着他一大爷的威信,也被陆远扒了个干干净净。
不仅如此,聋老太的身份今天还被陆远当众戳穿。
王主任下午真去派出所查底档了,那颗雷随时会爆。
一旦爆了,他易中海在红星轧钢厂也待不下去。
不能再等了。
必须先下手为强,把陆远弄死,最起码也得送进大西北劳改。
只有陆远进了局子,这院子才能回到他易中海的手里。
易中海把烟头按在桌面上,用力碾碎。
焦糊味在黑暗中散开。
他站起身,走到床尾的樟木大衣柜前。
打开柜门,伸手在衣服堆底下摸索。
摸到一个暗格的机关,用力往下一按。
木板弹开。
易中海从中拖出一个油乎乎的破帆布包。
布包很沉,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闷响。
那是他前阵子从轧钢厂车间里,偷偷带回来的两件精密零件。
破坏国家军工生产,私藏违禁零件,这是吃枪子的重罪。
他咬紧后槽牙,眼里透出阴毒。
悄悄拿出了工厂里的一包违禁零件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