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顺着半开的木门灌进屋。
傻柱靠着掉漆的门框,大口喘着粗气。
他把左手的松木拐杖往前挪了半寸,右腿打着石膏,死沉死沉地往下坠。
断骨接缝的地方,像是有一万根钢针在同时往肉里扎。
他咬着后槽牙,一瘸一拐地蹭进屋,反脚将门重重踢上。
屋里冷得像个冰窖。
煤球炉子早灭了,只剩下一堆冷透的灰白煤渣。
傻柱跌坐在八仙桌旁的方凳上,把双拐往地上一扔。
肚子发出一声长长的轰鸣。
胃酸直往喉咙眼上翻,口腔里泛起一股苦涩的味道。
从昨天中午在医院到现在,他粒米未进,连口热水都没喝上。
他双手死死按着膝盖,单腿发力撑起身子。
蹦着跳到墙角的陶土米缸前。
一把掀开沉重的厚木盖。
缸底干干净净,连一层薄薄的棒子面粉末都没剩下。
傻柱不死心,伸进粗糙的大手在缸底用力刮了两下。
指甲擦过陶土缸壁,发出刺耳的钝响。
什么都没有。
一大妈昨天来过,真把最后半斤粗粮给端走了。
傻柱猛地转过头,扑向床头的破木柜。
一把拽开抽屉。
里面放着一个生锈的铝制饭盒,这是他平时藏私房钱的地方。
他手指哆嗦着抠开饭盒盖。
底朝天往下倒。
除了两张卷边的全国粮票,一分钱都没掉出来。
易中海真把他给掏空了。
为了给贾东旭交那笔要命的住院费,易中海不仅拿走了他所有的钱。
甚至定下了他以后口粮减半,全用来接济贾家的死规矩。
傻柱一屁股跌回方凳上。
饿。
饿得眼前直冒成串的金星。
他烦躁地抓着乱糟糟的头发,指甲用力抠进头皮里。
“吱呀——”
木门被人推开。
何雨水缩着脖子走进来。
她身上那件大两号的旧棉袄满是补丁,袖口磨出了黑黢黢的硬棉絮。
手里攥着个洗发白的绿帆布书包。
小丫头脸冻得发紫,鼻尖通红,进屋就直奔墙角的煤炉子。
摸到冰凉的黑铁炉壳,她愣了一下。
“死哪去了!才滚回来!”
傻柱一巴掌拍在桌面上,粗瓷茶缸跳了起来。
他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,唾沫星子喷在冷空气里。
“没看见老子腿断了?还不赶紧生火做饭!想饿死我啊!”
何雨水被吼得肩膀猛地一缩。
她放下书包,怯生生地看向空荡荡的陶土米缸。
“哥,缸里没粮了。昨天一大妈都拿走了。”
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胃里同样绞着疼。
“我中午在学校也没吃饭,喝凉水垫的肚子。”
“没粮你不会去借?长长那张嘴是出气的?”
傻柱猛地拍着大腿,牵扯到断骨,疼得倒抽一口凉气。
他眼珠子转了一圈,目光透过窗户纸的破洞,看向后院的方向。
昨天那股子红烧肉的霸道香味,这会儿还像是在鼻尖上绕。
“去后院!”
傻柱指着门外,理直气壮。
“去陆远那个绝户家里!”
何雨水猛地抬起头,大眼睛睁得浑圆。
“去他家干嘛?”
“你少装蒜!昨天我亲眼看见他扔给你一块大白兔奶糖!”
傻柱咬着牙,满脸的戾气。
“他家里有特级富强粉,有大肉罐头。你过去,就说你饿了,在门口哭!”
“他要是给你吃的,你就端回来。他要是不给……”
傻柱压低了声音,三角眼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算计。
“你就趁他没注意,溜进屋去拿两个白面馒头!他一个半大孩子,还能天天防着个贼?”
何雨水僵在原地。
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亲哥哥,居然逼着她去别人家里要饭,甚至去偷!
“我不去。”
何雨水往后退了一步,声音打着颤,但咬字很死。
“你说什么?反了你了!”
傻柱单手撑着桌面,想站起来,断腿拖在地上没用上力。
又重重跌坐回去,方凳发出痛苦的嘎吱声。
“老子养你这么大,让你去拿两个馒头都不肯?你想看老子活活饿死?”
“你养我?”
何雨水突然拔高了声音。
她死死盯着傻柱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,顺着冻僵的脸颊往下滚。
“你哪天养过我!”
“你从轧钢厂后厨带回来的饭盒,哪次不是全送给中院的贾家!”
“贾东旭吃肉,秦淮茹吃白面,我连口棒子面糊糊都喝不上!”
她指着那个空荡荡的铝制饭盒,声音因为激动而劈了叉。
“你攒的钱,全给贾东旭交了医药费。我们的口粮,也填了贾家的肚子!”
“你为了给易中海出气,跑去踹陆远的门,被人把腿踢断了!”
何雨水越说越快,瘦小的身躯在冷风中剧烈发抖。
“现在你没吃的了,你让我去求那个踢断你腿的人?”
“你让我去偷!”
“你根本没拿我当妹妹!你只管你的贾哥,你的易大爷!”
这几句话像几把尖刀,直接戳破了傻柱最见不得光的自私本性。
他被一个九岁的丫头扒光了底裤。
恼羞成怒的火气直冲脑顶。
“小畜生,我撕了你的嘴!”
傻柱抓起桌上的粗瓷茶缸,狠狠砸向何雨水。
茶缸砸在墙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滚落在地。
何雨水没躲,红着眼睛站在原地。
傻柱一把拽过一根松木拐杖,撑着地,单腿猛地往前蹦了一大步。
距离瞬间拉近。
他扬起蒲扇般的大手,带着呼啸的风声。
“啪!”
结结实实的一记耳光,扇在何雨水的左脸上。
力道太大。
何雨水瘦弱的身子直接被扇飞出去,重重撞在门框上。
脑袋磕在实木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跌坐在青砖地上,半边脸瞬间肿起五道紫红的指印。
耳朵里嗡嗡直响,嘴角渗出一丝殷红的鲜血。
傻柱喘着粗气,手掌举在半空,指节微微发麻。
“再敢顶嘴,老子打死你!还不快滚去拿吃的!”
他恶狠狠地骂着,脸上的横肉一跳一跳。
何雨水坐在地上。
没有哭喊,没有求饶。
她慢慢抬起长满冻疮的小手,捂住滚烫肿胀的脸颊。
那一刻,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。
心里的最后一点亲情,像这寒冬里的冰锥一样,碎得彻彻底底。
她什么都没有了。
这个家,只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,是个吃人的火坑。
何雨水扶着门框站起来。
没有看傻柱一眼。
她转过身,跌跌撞撞地冲出屋子。
外头风雪交加。
刀子一样的冷风刮在带血的嘴角,钻心剜骨地疼。
她没有往院门外跑。
而是迈着僵硬的步子,顺着抄手游廊,穿过那道垂花门。
径直走向了后院。
雪花落在她单薄的旧棉袄上,化成冰水浸透衣衫。
何雨水走到那间正房的青砖台阶下。
她仰起头,看着那扇裂了缝的厚重木门。
没有丝毫犹豫。
她伸出冻得发紫的手,叩响了那扇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