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紧接着,大门被推开。
一道带着沉稳的男士声音从客厅传来。
“宇航好点没有?”
叶宇航的手指猛然收紧。
这个声音,他已经二十年没有听过了。
前世每年清明,他都会带着酒去墓园。
照片上的父亲永远停在四十多岁,眉眼舒展,笑得爽朗。
他有许多话想说。
可照片从来不会回答。
厨房里,刘琴正拿锅铲翻动排骨。
“烧退了,精神也回来了。”
她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,笑眯眯地补了一句。
“刚才还抱着我撒娇呢。”
“妈!”
叶宇航赶紧站起来。
客厅传来笑声。
“多大的人了,还跟你妈撒娇?”
脚步声逐渐靠近。
叶宇航快步走出卧室。
站在客厅里的男人身形高大,肩膀宽厚。
白色短袖扎进西裤里,腰间系着一条黑皮带,腋下还夹着公文包。
叶绍棠刚过四十,头发浓密,面色红润。
常年在外跑生意,让他说话时自带一股利落劲儿。
他年轻时进过江淮钢厂。
一九九一年,魔都发行股票认购证。
许多人觉得那东西不靠谱,叶绍棠却借遍亲友,
买下几十本,后来靠转卖认购证赚到第一桶金。
回到江淮市后,他开门店,跑建材,又承包工程。
十年下来,手中资产已经有八九百万元。
那时的八九百万,放在江淮市绝不是小数目。
生意场上的人见了他,往往都会喊一声“叶千万”。
谁能想到,这样一个意气风发的人,不久后会被逼得走投无路。
叶宇航站在卧室门口,一时没有出声。
叶绍棠把公文包放到沙发上,在儿子面前晃了晃手。
“还烧着呢?”
他顺手摸了摸叶宇航的额头。
“温度不高啊。”
叶宇航喉咙发紧,视线停在父亲脸上,怎么也挪不开。
“爸。”
一个字出口,尾音已经有些发颤。
叶绍棠愣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,又抬手摸了摸下巴。
“咋了?”
“一个星期没见,不认识了?”
叶宇航摇了摇头。
他想抱住父亲,又怕动作太突然,只能装作随意地抬起手,
在父亲结实的肩膀上拍了两下。
叶绍棠眯起眼睛,上下打量着他。
“有事求我?”
“没有。”
叶宇航收回手,指尖却还残留着真实的触感。
叶绍棠显然不信。
“没事献殷勤?”
他往沙发上一坐,嘴角压着笑。
“让我猜猜。
是不是人家姑娘没答应,你准备让我帮你找她家长谈谈?”
叶宇航脸色一僵。
“爸,你连这个都知道?”
叶绍棠拿起茶几上的蒲扇,慢悠悠扇了两下。
“你在家里烧了一个星期,嘴里还念人家名字。
我要是再不知道,脑袋上这俩耳朵就白长了。”
厨房里传来一声轻咳。
叶绍棠刚刚扬起的眉毛立刻落了下来。
他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,果断换了口风。
“不过,年轻人有点感情波折也正常。”
刘琴端着菜走出来,将盘子放到餐桌上。
“你就少说两句。”
她瞥了丈夫一眼。
“儿子刚好,哪壶不开提哪壶。”
叶绍棠清了清嗓子。
“我这是教育他,男人要拿得起放得下。”
刘琴解开围裙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“你很会放?”
叶绍棠端起茶杯,认真研究杯底的一片茶叶。
“吃饭,吃饭。”
外面人见了要敬烟的“叶千万”,回到家里也得看媳妇脸色。
这不叫怕老婆。
按照叶绍棠以前的说法,这叫尊重家庭内部管理制度。
叶宇航拉开椅子坐下,嘴角始终带着笑意。
桌上只有几道家常菜。
红烧排骨颜色确实深了些,番茄炒蛋还有点汤,旁边是一盘清炒空心菜。
前世山珍海味没吃过多少,泡面倒是研究出了十几种搭配。
可真让他惦记二十年的,还是母亲做的这一口。
刘琴给他夹了一块排骨。
“尝尝。”
“要是苦了就别吃。”
叶宇航咬了一口。
糖色有点过,边缘带着轻微的焦味。
他慢慢嚼完,又夹了一块。
“挺好吃。”
刘琴顿时笑了。
“还是儿子会说话。”
叶绍棠伸出去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。
“我刚才也说好吃了。”
刘琴给丈夫夹了一块最大的。
“那你多吃点。”
叶绍棠看看碗里的焦黑排骨,又看看儿子。
父子俩对视一眼,都没敢笑出声。
吃了几口饭,叶宇航才象征性的问了一句。
“爸,锦绣煤矿那边怎么样了?”
叶绍棠放下筷子。
说到生意,他的神情认真了些。
“上周合同都签完了,矿区也在动工。”
“矿务局答应租给咱们一批大型采掘设备,价格不算高。
办公楼、宿舍和运输道路正在修,只要手续齐了,很快就能开工。”
叶宇航捏着筷子的手微微停顿。
“采矿许可证呢?”
“还没下来。”
叶绍棠夹了口空心菜,语气轻松。
“张茂城说,国土资源局那边审批需要时间。
材料都交上去了,再等等就行。”
听见这个名字,叶宇航掌心骤然绷紧。
筷子压在指节间,留下两道发白的痕迹。
张茂城。
前世那份造假的勘探报告,正是经他的手送到父亲面前。
矿山出事后,他先是假意奔走,骗父亲继续投入资金。
等叶家债台高筑,他又突然翻脸,将所有责任推得一干二净。
父亲死后,张茂城甚至登门安慰过母亲。
那张脸悲痛得比谁都真。
后来叶宇航才从一个醉酒的知情人口中得知,锦绣煤矿原本属于张茂城的关系户。
那是一座开采成本极高的废矿,早就想找人接盘。
张茂城盯上叶家,不只是为了拿好处。
他还想通过这场交易,将过往账目里的窟窿一并抹平。
一座矿,吞掉了叶家所有积蓄,也吞掉了父亲的命。
叶绍棠发现儿子的筷子迟迟没动,抬眼看了过来。
“怎么了?”
叶宇航松开手,夹起一块番茄。
“没什么。”
现在不能说。
没有证据,单凭一句“张茂城不是好人”,
根本动摇不了父亲对多年老友的信任。
说得多了,反而容易打草惊蛇。
叶宇航吃掉番茄,神色已经恢复自然。
“下午我跟你去矿区看看吧。”
叶绍棠想也没想便摇头。
“你看什么矿区?”
“离高考就剩两个月了,老老实实看书。”
“你爸辛苦赚钱,就是为了让你将来坐办公室,不是让你下井挖煤。”
叶宇航给自己盛了半碗汤。
“我先熟悉一下自家产业。”
“万一考不上好大学,还能当个矿二代。”
叶绍棠被逗乐了。
“别人都争富二代,你倒好,主动给自己降级。”
“矿二代也挺好。”
叶宇航一本正经地点头。
“脸黑一点,钱包鼓一点,主打一个表里不一。”
刘琴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叶绍棠拿筷子敲了敲碗沿。
“没出息。”
话虽如此,他眼里的笑意却没有散。
叶宇航顺势往前凑了凑。
“带我去吧。”
“我保证只看,不捣乱。”
叶绍棠盯着儿子看了几秒,终于松口。
“行。”
“下午两点出发。到了矿区跟紧我,别乱跑。”
吃过午饭,叶宇航回房换了一身轻便衣服。
下午两点,一辆黑色桑塔纳2000缓缓驶出院门。
这辆车是叶绍棠一九九七年花二十多万元买的。
车头方正,内饰朴素,放在当年却是相当有排面的座驾。
前世做代驾时,叶宇航开过不少豪车。
再坐进桑塔纳,车门声都显得格外厚重。
叶绍棠熟练挂挡,瞥了儿子一眼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这车坐着还行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