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清穆神色一凛,“乡君此话何意?”
秦令姒神色丝毫不惧,“皇后娘娘母家空有承恩公虚衔,三皇子外家却有多人手握实职——三皇子外祖父是当朝次辅,舅舅是户部侍郎,姨母是蜀地驻军大将军夫人,这样财军政兼备的外家势必拼尽全力助三皇子夺得大位。”
否则,无论将来帝位花落谁家,第一次灭的都是李家!
“太子殿下若想坐稳储君之位,势必要娶一个娘家得力的太子妃。可太子偏偏来向我这个空有乡君名头,身后并无背景的臣女求亲,不是想将储君之位拱手送到三皇子手中又是什么?”
萧清穆眸光微深,“乡君何必妄自菲薄?你是秦首辅嫡长女,是张家的外甥女······”
话未说完,就被突如其来的笑声打断,一身浅绿色华服的少女站在白雪绿梅间,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。
笑声清脆悦耳,却带着十足的嘲讽。
萧清穆不悦:“你笑什么?”
秦令姒抬手拭去眼角笑出来的湿意,话语直白又尖锐,“臣女没想到,堂堂东宫太子竟这般天真。”
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,“殿下不会真以为张氏如外面传言那般是个贤良淑德、慈祥敦厚的继母吧?隔层肚皮隔层山,在张氏眼中,我是夺了秦苏莞嫡长女的绊脚石眼中钉,她恨不能将我除之后快!”
“至于张家,二房恨我欲死,大房虽视我如空气,但张大老爷至孝,只要孙老夫人不同意,张大老爷也只能视我如敌。”
萧清穆神色未变,“天下熙熙皆为利来。只要张家站队效忠本宫,纵使心底不情愿,也会顾全家族颜面与朝堂大局,装出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样来。”
秦令姒想起前世张氏的慈爱关怀、张家的鼎力相助,不可否认确实如此,只是,“殿下可知臣女与秦首辅的关系?”
萧清穆微微颔首,“本宫略有耳闻,你们父女间有误会。你若肯嫁入东宫,本宫会亲自出面为你们父女调停和解。”
“殿下错了。我与秦首辅之间的父女感情,不说荡然无存,也是不剩分毫。”
“殿下若执意要娶我,秦首辅定会将秦苏莞送入三皇子府。届时秦张两家尽数倒向三皇子,太子就等着被赶出东宫吧。”
萧清穆瞳孔骤缩。
秦令姒抬手折下一枝凝着寒霜的绿梅,“殿下若不信,大可私下试探秦首辅的口风。”
“臣女言尽于此,还请太子殿下仔细斟酌,臣女告退。”
直到秦令姒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,萧清穆依旧伫立在原地。
少女清醒刺骨的话一遍遍在耳畔回响。
看来,他确实该找个机会与秦首辅再谈一次,摸清秦首辅的立场。
秦令姒循着原路返回大明宫,将绿梅搁在老夫人案边——花瓣沾着薄寒,幽幽暗香漫开。
老夫人瞧那清隽的梅花,眉眼含笑连声夸赞。
永安公主扭扭捏捏过来,方才她将秦令姒带去梅林,让她跟太子哥哥私下见面,这事做的实在不地道,因此,一向娇纵的公主难得做小伏低,赔笑着商量,“阿姒,你跟我坐一处好不好,我那边位置宽敞,视野也好。”
秦令姒不理她。
老夫人笑道,“既然公主殿下抬爱,阿姒,你就去吧。”
老夫人知晓她为生母迁坟,非但没有苛责,反倒拨了不少人手供她调遣,又寻了顶尖镖局沿途护送。
这份恩情,她不能不记在心里。
秦令姒只得起身。
永安公主眉眼舒展,喜滋滋拉着秦令姒坐在自己席位。
宫人见状,连忙奉上各色瓜果蜜饯,永安公主殷勤地把碟子往秦令姒面前推。
秦令姒开口,“只此一次。”
永安公主忙不迭点头,委屈抱怨,“我也是被太子哥哥威胁的,他说我要是不帮他,将来驸马的人选就他和母后定,不让我参与!”
就算你帮他,嫁给谁也不能由你!
萧清穆真不是个东西,连自己的亲妹妹都骗!
秦令姒叉起一块梨子送入口中,果肉脆嫩清甜,稍稍抚平了她心头怒气。
可这份舒坦没持续多久。
萧清穆缓步过来,在她对面席位坐下。
倒胃口!
秦令姒暗自庆幸赴宴前用过晚膳,不然怕是要饿着肚子度过整场宫宴。
不多时,三皇子同五皇子并肩而至,按长幼落坐在太子之下。
五皇子目光一扫,见秦令姒坐在永安公主身侧,立时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,“秦令姒你还懂不懂规矩?这个席位也是你配坐的?”
永安公主护犊子,“五皇兄说话客气一点儿,是我请阿姒过来陪我坐的。”
五皇子冷笑,“六妹眼高于顶,连郡主县主都不放在眼里,怎么偏偏对秦令姒另眼相待?”
永安公主白他一眼,“要你管?”
五皇子不理会永安,眼神鄙夷地看着秦令姒,讽刺道,“永徽乡君好手段,回京短短数月便得了父皇和永安的青眼,压得满京城贵女都落了下风。”
秦令姒放下手中银叉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,“五殿下谬赞,臣女这个人嘛,确实有些本事在身上的。”
永安公主没忍住,‘噗嗤’一声笑出声来。
五皇子气极,正要继续挤兑,似是突然想起什么,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,“本皇子看你能得瑟到什么时候!”
秦令姒微微一笑,“这话,臣女原样奉还给五皇子。”
鹿死谁手,就看谁技高一筹了。
狂妄!
五皇子怒视秦令姒,恨不能用眼神将她凌迟。
酉时一到,殿外传来高亢悠长的通传声。
“陛下驾到!太后娘娘驾到!皇后娘娘驾到!”
众人齐刷刷跪伏在地,齐声高呼,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,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!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!”
隆庆帝与皇后一左一右搀扶太后缓步走来,待太后坐稳后,方才各自落座。
“平身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众人起身落座。
秦令姒一抬头,就看到高座在隆庆帝身边的韦妃。
那位置,比皇后的凤座还要靠近御席。
秦令姒微微一笑——韦妃的盛宠,比她想象的还要深。
就是不知道这份宠爱有几分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