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妈把门打开的那一刻,马小旦下意识挺直了背。
陆靳晏站在门外。
他今天没穿白大褂,也没穿那件让人一看就觉得冷冰冰的衬衫。深灰色羊绒衫贴着肩线,黑色长裤干净利落,整个人少了几分诊室里的距离感,却还是稳得让人心烦。
他手里提着两样东西。
一箱车厘子。
一盒西洋参片。
马小旦眼角一跳。
她昨天没有提醒他带东西,就是希望他随便一点。最好空手,最好迟到,最好让她妈觉得这个人也没那么完美。
结果他直接拎着五六百一箱的进口车厘子站在门口。
还配了西洋参。
马妈的眼神当场亮了。
“哎呀,来就来,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?”
嘴上这么说,手已经接了过去。
陆靳晏语气很平稳:“第一次上门,不知道叔叔阿姨喜欢什么。水果给大家吃,参片给叔叔阿姨泡水,量不重,平时也方便。”
马妈听得脸上笑意压都压不住。
这话说得多周到。
不夸张,不油腻,还把礼物用途交代得明明白白。
马小旦在旁边看得心里发堵。
这个人真的很会。
她妈这种生活经验丰富的中年妇女,最吃的就是“贵但不炫,贴心但不腻”这一套。
“快进来快进来。”马妈赶紧拿拖鞋,“小陆是吧?路上好找吗?”
“好找。”陆靳晏换鞋时微微低头,“小旦给的地址很清楚。”
马小旦差点被口水呛到。
她什么时候给地址了?
她明明只把小区名发给他,具体楼栋都是他自己查的。
陆靳晏换好鞋,抬眼看向客厅,“叔叔好。”
马爸终于从报纸后面抬起头。
他看了陆靳晏一眼。
那一眼不长,却很仔细。从脸看到站姿,又扫过他手里的外套和鞋,最后停在他眼睛上。
陆靳晏没有躲,神色自然地站着。
马爸点了个头,“坐。”
说完又低头看报。
马小旦心里松了一半。
看来她爸没有被一箱车厘子收买。
陆靳晏把外套挂好,没有急着坐,先问马妈:“阿姨,厨房有没有需要帮忙的?”
马妈立刻摆手,“不用不用,你第一次来,哪能让你动手?坐着喝茶。”
“好。”陆靳晏没有坚持过头,走到沙发边坐下,姿态很自然。
马小旦坐在旁边,感觉自己像陪考家属。
陆靳晏和她家这个老旧客厅格格不入。
墙上挂着马爸单位发的老式挂历,电视柜边堆着马妈买菜用的布袋,茶几上还有半包没吃完的瓜子。可他一坐下,那点格格不入又被他压平了。
他没有嫌弃,也没有局促。
就像他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最合适的位置。
诊室里是这样。
楼道里是这样。
现在坐在她家沙发上,还是这样。
马妈端着茶出来,“小陆,喝茶。家里没什么好茶,你将就。”
陆靳晏双手接过,“谢谢阿姨。这个茶挺香。”
马妈更满意了,“你们医生平时是不是挺忙?小旦说你在县医院上班。”
“最近门诊多一点。”陆靳晏回答得不快不慢,“县医院产科人手紧,我这段时间主要在那边。”
马小旦警觉地看他。
他没有提京市,也没有提主任,只顺着她之前“普通下乡医生”的说法往下讲。
马妈继续问:“那你老家哪里的?”
“京市。”
马妈拿茶壶的手顿了一下,“京市啊?”
马小旦心里咯噔。
来了。
她妈对“外地”和“太远”这两个词很敏感。尤其京市这种地方,听起来就不像能留在小县城过日子的。
陆靳晏像是知道她在担心什么,很快补了一句:“不过这次援助至少一年,后面怎么安排,还要看医院和个人情况。”
他说得很保守。
没有给承诺,也没有画饼。
马小旦反而更紧张。
马妈倒没立刻追问,只笑着说:“医生好,医生踏实。”
马小旦忍不住看她妈。
昨天电话里还说要看饭桌表现,今天一箱车厘子加一句“阿姨好”,就已经开始踏实了?
客厅里,马爸放下报纸,忽然问:“你们医院现在鱼肝油还给小孩开吗?”
马小旦一愣。
这是什么问题?
陆靳晏却接得很自然:“要看孩子年龄和检查情况,不能一概而论。现在更强调规范补充维生素d,具体剂量要按月龄和喂养方式来。”
马爸点点头,“以前我们单位同事家小孩,乱吃,吃出问题了。”
“是。”陆靳晏说,“补充剂不是越多越好,很多东西过量也会有风险。”
马小旦坐在旁边,听得一脸恍惚。
她爸竟然主动搭话了。
马爸这个人,在家里能用一个字表达的绝不用两个字。平时亲戚上门,他最多问一句“吃了吗”,然后全程看报纸。
今天他居然问了第二句。
这是什么级别的奇迹?
马妈显然也注意到了,进厨房前还给马小旦使了个眼色,意思是:看见没,你爸都觉得不错。
马小旦假装没看见。
陆靳晏喝了一口茶,目光落到她脸上,“昨晚睡得晚?”
马小旦头皮一麻,立刻压低声音:“你少说话。”
她妈还在厨房呢!
陆靳晏把茶杯放下,“脸色有点差。”
“我化妆了。”马小旦咬牙,“你是怎么隔着粉底看出来的?”
“黑眼圈遮得不匀。”
马小旦一口气差点没上来。
她就知道,这人哪怕不穿白大褂,也还是那个会用医学眼光扫描她的人。
偏偏马妈从厨房探头,“小陆,你说什么?小旦脸色不好吗?”
马小旦立刻坐直,“没有!”
陆靳晏看她一眼,语气平静:“没什么,提醒她少熬夜。”
马妈马上接话:“对!她就是熬夜。写那个小说,天天颠倒黑白。你以后得说说她。”
马小旦:“妈!”
什么叫以后?
陆靳晏却低声应了:“我会提醒。”
马小旦觉得自己像被两面夹击。
一个是亲妈。
一个是产检医生。
她这辈子最怕的两个监督系统,在今天完成了历史性会师。
午饭还没开始,她已经感到窒息。
马妈进厨房前,顺手把她也拽了进去。
厨房门一关,马妈立刻压低声音,眼睛亮得吓人:“这小伙子,绝了,比你大姨介绍那个强十条街。你可千万抓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