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漫漫的通讯几乎与法律顾问的消息同时接入。
画面刚刚稳定，她便把一份内部调查资料投了过来。咖啡杯被她推得太急，深褐液体溅上桌面，助理拿着清洁巾站在旁边，没敢打断。
“纪家在调取你十二岁到十六岁的体检记录。”
苏漫漫语速很快，“他们还找了两名精神力遗传学专家，准备论证你的天赋早在纪家生活期间就已经显现。”
黎诺打开资料。
纪家私人医疗中心的访问记录显示，律师团队在过去三天内调取了六次封存档案。其中包括精神力基础值、基因序列和幼年神经发育报告。
“他们想证明是纪家发现了我的天赋。”
“还会把常规体检说成针对性培养。”
苏漫漫指尖压着桌面，“这个角度比实验室签到麻烦。你的精神力由基因决定，觉醒时间又缺少明确记录。只要早期体检出现异常数值，他们就会抓住不放。”
这正是纪家的打算。
科研成果仍属于实际研究者，单纯依靠血缘无法主张权利。若能证明纪家早期发现黎诺的天赋，并围绕这份天赋持续投入资源，所谓培养贡献便多了一层包装。
哪怕最终拿不到共有权，也能继续拖延审理。
飞船已经进入返程航线。
舷窗外的星港灯带迅速后退，化成数条拉长的白线。黎诺把六份体检目录依次展开，没有急着回应。
她确实不知道精神力何时觉醒。
在纪家生活时，她的精神力等级一直被判定为低下。家族课程从未给她安排过精神力训练，连基础安抚测试都轮不到她。
来到S7829号星后，直播意外产生治愈效果，她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存在异常。
可纯净精神力也许很早就有了。
若旧档案中真的记录过相关数据，纪家便会宣称，他们早已发现并保护这份天赋。
苏漫漫看着她逐页翻阅，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我让人查过医疗中心的管理层。当年的原始医师已经离职，检测设备也更换过两代。纪家若在数据上做手脚，我们很难找到当时的人作证。”
“设备原始记录还在吗？”
“按照医疗法规必须保存，可私人医疗中心有内部权限。他们或许会拖延提交。”
黎诺翻到十二岁那年的精神力检查项目。
目录只写了“基础神经检测”，没有展示具体数值。
“他们准备什么时候提交？”
“最迟明天。”
苏漫漫按着眉心，“法律顾问建议我们提前主张档案真实性存疑，要求第三方鉴定。”
“可以鉴定，但不用质疑内容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黎诺将资料页缩小，露出完整年份。
她从六岁开始，每年接受一次家族体检，频率与纪家其他子女一致。一直到十八岁被流放，档案从未出现过额外精神力训练或治疗项目。
假设早期检测真的发现了纯净精神力异常，纪家接下来做了什么？
没有特殊复检。
没有针对性课程。
更没有安排精神力导师。
她照样被判定为天赋平庸，在资源分配处于最末位。
黎诺取出纸笔，画下两条推演路径。
第一条，原始体检没有检测出异常。
那便证明纪家没有发现她的天赋，更谈不上培养。银叶草复育与能力显现，全都发生在她被流放之后。
第二条，体检已经检测到异常。
纪家明知她具备特殊精神力，却在之后六年内毫无投入，连基础训练都未提供。这种长期忽视无法包装成培养，反而会成为差别对待的新证据。
两条路，结果都对纪家不利。
苏漫漫看着那两道箭头，按在桌面的指尖一点点松开。
“他们拿出正常数据，证明不了贡献；拿出异常数据，就等于承认早就知道你的天赋，却一直把你当废物养。”
“还可能影响反诉。”
黎诺调出纪婉柔同一时期的教育资源记录。
十二岁到十八岁之间，纪婉柔每年接受四次精神力检测，配备专属训练舱和两名高级导师。纪家甚至为她购买过一套价值千万星币的精神力舒缓设备。
黎诺的记录里，只有年度常规体检。
对比摆上法庭，结果会非常刺眼。
“他们大概认为，只要证明你的精神力早已觉醒，就能把银叶草和纪家绑定。”苏漫漫靠回椅背，目光里多了几分锐利，“根本没想过，发现天赋以后毫无作为意味着什么。”
“也可能想过。”
黎诺关闭资料，“纪家已经没有更好的证据。”
监控视频被调出来后，所谓实验室培养彻底成了笑话。园艺课程也经不起作业记录核查，他们只能抓住无法改变的基因做文章。
血缘是纪家最后能利用的东西。
可血缘只证明物学关系，不能制造研究贡献。
陆司羽坐在侧边，一直没有参与讨论。直到黎诺完成推演，他才将一份法条索引发到她的终端。
“未成年人特殊精神力保护条例。”
黎诺点开。
条例规定，监护人发现未成年人出现稀有精神力特征后，应当申请专业评估，并提供与家庭经济条件相匹配的训练和保护资源。
故意隐瞒、放任能力损伤或进行差别限制，可能构成监护失职。
“纪家如果承认早就检测到异常，这条可以纳入反诉。”陆司羽说道。
苏漫漫扫完法条，肩膀彻底松开。
“那就让他们交。”
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，才发现杯中液体早已洒掉大半。杯底磕在桌面，发出清脆一响。
“我还担心这份档案会给他们翻盘。现在看来，他们是在替你补证据。”
“前提是原始数据完整。”
黎诺没有低估纪家。
对方已经伪造过基因报告，也篡改过实验室签到表的人员分类。如今再次拿出基因档案，很可能已经动过内容。
若只针对某一项数据提出质疑，纪家可以声称原始设备损坏、年代久远或档案遗失，再拿一份经过处理的摘要蒙混过去。
最稳妥的办法，是把所有记录都放到法庭上。
从原始检测值、设备日志到医师结论，一个环节都不能少。
“漫漫，帮我查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纪家私人医疗中心过去二十年的设备更换记录，还有原始数据备份位置。”
苏漫漫立即转头吩咐助理。
不到十分钟，医疗中心的公开备案便传了过来。
纪家十二年前使用的是第五代神经频谱检测仪。该设备每次完成检测，都会生成不可修改的校验码，并将原始数据同步至医疗行业档案节点。
六年前更换设备时，旧数据库也完成过整体迁移。
纪家可以控制私人医疗中心，却无法同时修改行业档案节点的备份。
黎诺把备案文件转给法律顾问。
对方很快接通通讯，背景中的灯光依旧亮着。显然为了应对纪家的补充证据，整个团队今晚都不会休息。
“我们刚收到消息，纪家准备提交三份精神力体检摘要。”
“不要等他们提交。”
黎诺将两条逻辑路径与设备备案一并发过去，“向法庭申请调取我在纪家期间的全部体检原始数据，包括设备日志、检测波形和医疗结论。”
法律顾问迅速看完推演。
“全部调取会扩大审查范围，纪家可能以隐私为由反对。”
“由我本人授权。”
“医疗中心也可能声称部分档案与案件无关。”
“是纪家先主张精神力天赋与培养贡献有关。”黎诺的语气没有起伏，“既然有关，就不能只交他们挑选过的摘要。”
法律顾问眼里逐渐亮起锋芒。
纪家若提供完整数据，无论有没有查出异常，都会走进黎诺列出的两条路径。
若拒绝提供，法庭便有理由认定他们刻意隐瞒不利资料，甚至怀疑现有摘要经过伪造！
“我立刻提交申请。”
“附上行业档案节点的备份位置。”
“明白。我们还可以要求法庭直接从节点提取，绕过纪家医疗中心。”
法律顾问开始拟定申请，键盘敲击声密集响起。
黎诺看着屏幕上逐渐成形的文件，确认授权范围覆盖从出生到十八岁的全部记录。
最后一页弹出时，她将个人生物签名按了上去。
【申请事项：调取纪家保存及行业档案节点备份的全部体检原始数据。】
申请发送前，法律顾问又核对了一遍。
“如果纪家拒绝呢？”
黎诺的指尖落在确认键上。
“那就等于承认，他们准备提交的基因数据是伪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