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诺看着那行“参观学习”,唇边溢出一声极轻的笑。
指尖划过屏幕,十二年前的日期被放大。那一天她记得很清楚,连实验室消毒水混着动物粪便的气味都没有忘记。
“他们写错了?”
陆司羽察觉她的反应,视线落向签到表。
“字没写错。”
黎诺将文件转给法律顾问,“身份写错了。”
十二岁那年,纪婉柔要参加家族实验室的启蒙课程。
纪家为她安排了三名研究员,从基础仪器到实验动物饲养,每一项都有专人讲解。黎诺跟着去了,却没能进入教学区。
实验动物房缺了一个临时清洁工。
纪婉柔嫌笼子脏,顺手把她推了进去。
那身灰色清洁工装太大,袖口卷了三层仍会往下掉。她蹲在地上清理笼底时,污水渗进鞋里,冻得脚趾发麻。
所谓的签到,也只是保洁人员要求所有进入动物房的人留下姓名。
十二年后,这张表被挪进参观学习栏,成了纪家培养她的铁证。
陆司羽听完,压在桌边的手掌缓缓抬起。
金属桌面留下几道被体温捂出的浅淡痕迹。
“当天还有谁在场?”
“纪婉柔、实验室工作人员,还有她的启蒙教师。”
“证人可能受纪家影响。”
“用不着证人。”
黎诺点开帝国实验室管理条例,迅速定位到影像存储条款。
涉及活体实验的场所,完整监控必须保存二十年。期间不得以设备更换、机构注销等理由删除,原始数据还要同步进入行业监管档案库。
纪家的私人实验室也在管理范围内。
“他们既然敢提交签到表,应该处理过自己的监控。”
“监管备份处理不了。”陆司羽说道。
黎诺已经拨通法律顾问的通讯。
画面亮起时,对方身后堆着大量卷宗,显然也在核对这份新证据。
“黎女士,纪家把实验室签到记录放进了科研培养材料。认证章是真的,签名经过初步鉴定,也是你的笔迹。”
“向法庭申请调取当天完整监控。”
法律顾问翻动文件的动作停住,“你确定实验室里有监控?”
“动物房、清洁通道和教学区都有。”
黎诺报出具体日期与时间,“调取下午一点到六点,不接受纪家自行提供的副本,直接从监管档案库提取原始备份。”
法律顾问听出了问题,“那天发生过什么?”
“我在动物房打扫笼子。”
通讯画面卡了半秒。
对面的律师将眼镜取下来,按了按鼻梁,像是在消化纪家究竟有多荒唐。
“他们把保洁签到包装成参观学习?”
“还改了人员分类。”
黎诺放大表格底层。原始文件经过一次重新排版,“黎诺”所在行的背景色与其他区域存在轻微色差,肉眼几乎无法分辨。
“申请电子文件分层鉴定。签到表的签名是真实的,表头和人员分类经过修改。”
“明白。”
法律顾问迅速生成调取申请,“监管备份最快两个小时送达。纪家可能会反对,声称监控涉及实验室机密。”
“法庭可以封闭审查。”
“我会写进申请。”
通讯结束后,黎诺把那张签到表纳入反诉证据。
纪家想证明培养贡献,便必须承认她当天确实进入过实验室。监控一旦调出,他们亲手提交的签到记录将替她锁定时间和地点。
连抵赖的空间都没有。
飞船完成泊位检查,开始驶离中央星港。
黎诺没有急着收拾资料。她沿着纪家提供的证据目录继续向下翻,园艺课程、家庭藏书使用权、实验室参观记录,每一项都写得冠冕堂皇。
“园艺课程也是纪婉柔的。”
她看见那份付款记录,“我只旁听过最后两节。第一节帮她整理工具,第二节替她清理种植箱。”
陆司羽翻过课程附件。
付款人是纪父,学员一栏却写着“纪家适龄子女”,故意模糊了实际授课对象。
“授课影像呢?”
“私人课程不要求强制保存。”
黎诺点开自己当年的学业记录,“但每节课都有作业。纪婉柔的个人档案里应该保留了提交记录。”
纪家提供家庭支出证明时,把纪婉柔塑造成唯一享受资源的女儿。如今为了争夺银叶草,他们又试图把那些资源强行分给黎诺。
可享受过真正培养的人,必然会留下学习痕迹。
没有笔记,没有作业,也没有成绩。
一张付款单证明不了实际贡献。
法律顾问很快回复,监控调取申请已经通过。法庭考虑到纪家提交的记录可能经过重新编辑,跳过常规质证流程,直接向监管档案库发出指令。
纪家律师团在十五分钟后提出异议。
【实验室监控包含未公开技术内容,调取可能损害商业机密。】
法庭驳回得很快。
【相关影像仅用于封闭证据审查,不对外公开。申请方既以实验室经历证明培养贡献,即有义务提交完整场景记录。】
纪家没有继续说话。
沉默本身已经透露出慌乱。
两个小时后,监管档案库将加密影像送达法庭,同时开放给双方代理律师。
视频开始播放。
十二岁的黎诺出现在实验室后门。
她比同龄人瘦一圈,身上的灰色工装松松垮垮,胸前贴着临时清洁人员标牌。工作人员把一只水桶和清理铲塞进她怀里,指向动物房最里面的一排笼子。
画面没有声音。
可她打开笼底托盘时,扑出来的污水溅上裤腿,隔着屏幕都能让人想象到那股刺鼻气味。
黎诺蹲下去,一格格刷洗。
期间纪婉柔穿着洁白的实验服,从教学区走了过来。少女手里拿着刚完成的植物培养皿,身后还跟着启蒙教师。
监控音轨在此处变得清晰。
“你怎么还没弄完?”
纪婉柔捏住鼻子,鞋尖踢了踢地上的清理铲,“老师马上要带我去做精神力诱导实验,你别跟过来,身上臭死了。”
十二岁的黎诺低头擦掉裤腿上的污水,“管家让我五点前清完。”
“那就快点。”
纪婉柔绕开地面水渍,笑声又尖又脆,“这种活才适合你。实验台上的东西很贵,你碰坏了赔得起吗?”
她走出几步,又回头扔下一句。
“你就配干这种活。”
视频继续播放。
整整四个小时,黎诺始终待在动物房。她没有接触实验仪器,也没有参加任何课程。唯一一次靠近教学区,是把装满动物粪便的密封箱拖去废弃物通道。
签到表上的时间、服装和人员身份,在监控中全部得到验证。
法律顾问看完整段影像,胸口那口气压了许久才吐出来。
“纪家居然敢把这份记录交上来!”
他将监控关键片段截取后,与签到表修改痕迹一并生成反驳材料。
“伪造证据分类、歪曲实际经历。这已经超出普通举证错误,法庭可以对他们进行处罚。”
黎诺看着屏幕里那个蹲在污水边的女孩,指腹在数据板边缘停留片刻。
十二年过去,那股冰水灌进鞋里的寒意已经淡了。
可纪婉柔站在干净走廊里说话的样子,依旧清晰。
那时没人觉得她受了委屈。
如今纪家却要靠这份委屈,证明他们对她有过培养。
黎诺把完整影像附在答辩材料后,只留下一句说明。
【这就是纪家所谓的“科研培养”。】
材料提交成功的提示刚刚亮起,法律顾问又发来一条消息。
【纪家还在准备第二份证据,据说涉及你早年留存在纪家的基因档案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