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婉柔将直播画面放大，目光停在那只掀开锅盖的手上。
右手食指内侧有一道很浅的旧疤。
那是黎诺十二岁时留下的。
当时纪家举办宴会，厨房的甜点塔被人撞倒。黎诺替佣人挡了一下，手掌被碎裂的金属托盘划伤，缝了三针。
那道伤不明显，纪婉柔却记得很清楚。
因为同一天，她穿着纪家专门定制的礼服站在宴会厅中央，接受所有人的赞美。黎诺包着手掌躲在厨房，连进入主厅的资格都没有。
三个月前，纪婉柔亲眼看着黎诺被押上流放舰。
那时黎诺穿着最普通的灰色衣服，手腕戴着身份限制环。纪家没有一个人送她，连曾经说会永远保护她的养父母，也只让管家传了一句话。
到了S7829，好好反省。
纪婉柔站在二楼窗边，看着运输车离开庄园。
她以为事情结束了。
一个被流放到重污染垃圾星的人，没有食物，没有药，也没有离开的权限。就算侥幸活着，也只会像废土上那些拾荒者一样，慢慢耗尽身体。
黎诺再也不可能出现在她面前。
更不可能抢走属于她的东西。
可就在昨天，纪婉柔刷到了星网热搜。
一个从未露脸的新人主播，仅凭切菜做饭吸引数万观众。有人宣称直播能缓解精神力暴动，还有神秘富豪连续打赏几十亿。
纪婉柔最初只是觉得可笑。
直到她点开录屏，看见那双手。
她反复看了三遍，认出旧伤，也认出了那口铁锅。
那是黎诺养母用过的东西。
纪婉柔在那一刻便确定，直播间里的人就是黎诺。
她没有死。
不仅活了下来，还在垃圾星找到食材，靠一块破光脑重新出现在全星际面前。
纪婉柔无法接受。
她花了十几年才成为纪家最受宠爱的女儿，努力维持温柔、善良的形象。为了经营公益项目，她每年都要参加大量活动，面对镜头说那些早已背熟的话。
即使这样，她的直播最高在线人数也只有二十万。
黎诺什么都没做。
不露脸，不说话，甚至连画面都模糊得看不清。偏偏几万人每天准时等她开播，还有人将她的切菜声当成珍贵的安抚资源。
最让纪婉柔难以忍受的，是那个匿名榜一。
五十亿星币。
纪家当然拿得出这笔钱，可绝不会有人为了看她做一顿饭，随手送出如此夸张的礼物。
黎诺凭什么？
她已经被纪家赶出去，成了档案上不光彩的流放犯，就该烂在S7829，永远别再被人看见。
纪婉柔放下手里的咖啡，问站在一旁的经纪人：“平台怎么回复？”
“已经限流二十四小时。但运营方说，直播内容暂时没查出违规，二十四小时后可能恢复。”
“只有二十四小时？”
经纪人小心解释：“她每次食用变异食材都会进行检测，也没承诺治疗效果。平台规则里没有禁止流放人员直播的条款，仅凭身份很难封号。”
纪婉柔指尖划过杯口。
“那就让所有人知道，她为什么会被流放。”
经纪人脸色微变：“纪小姐，当年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。详细证据被封存，如果现在公开，可能会有人重新调查。”
“谁让你公开证据？”
纪婉柔看向自己的账号主页。
“星网上的人不需要看到证据。他们只需要知道，黎诺是个伤害过别人的流放犯。”
最初那篇举报长文写得还算克制。
她只说黎诺隐瞒身份、冒充治愈主播，重点放在直播可能造成精神污染上。可直播间的铁杆观众根本不买账，还有人拿出检测数据反驳她。
更让她恼火的是苏家。
苏氏医疗集团刚刚通过官方账号询问限流依据，虽然没有公开支持黎诺，态度却已经十分明显。
苏漫漫是苏家的独女。
也是纪婉柔一直想结交，却始终没能真正进入对方圈子的人。
现在，苏漫漫居然为了黎诺向平台施压。
纪婉柔打开编辑页面。
经纪人看着她输入的内容，额角渗出细汗。
“纪小姐，直接说她是杀人犯，会不会太冒险？黎诺当年的判决罪名不是致人死亡。”
“她造成对方精神海永久损伤，和杀人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可受害者还活着。”
纪婉柔手指一停，转头看他。
经纪人立即改口：“我的意思是，措辞最好模糊一些，避免被抓住漏洞。”
“那就写伤人致死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文章里加上‘知情人透露’和‘疑似’。谁能证明我说的是事实判断，而不是转述消息？”
经纪人明白她已经决定，只能联系团队修改内容。
半小时后，一篇新的文章出现在纪婉柔主页。
标题极具冲击力。
【揭秘垃圾星治愈主播的真实身份：她是被流放的杀人犯。】
文章开头便放出S7829号星的公开资料，强调那里用于安置危险流放人员。
随后，纪婉柔以“知情者”的口吻描述黎诺过去的行为。
【据知情人透露，该主播曾因嫉妒他人，故意对无辜者发动精神力攻击，最终造成受害者精神海严重受损，疑似在救治过程中死亡。】
【事发后，她不但没有悔改，还试图利用身份关系逃避处罚，最终因情节恶劣被判流放。】
【如今，她刻意隐藏面容与真实姓名，将普通做饭包装成精神治愈，以此获得巨额打赏。这种行为究竟是为了赚钱，还是在进行另一场未经许可的精神力实验？】
文章末尾，纪婉柔还附上一张自己参加精神力公益活动的照片。
她站在医疗中心里，正握着一名患者的手，神情温柔又担忧。
【我发布这些内容，不是为了攻击任何人，只希望每一位精神力患者保护好自己。精神海损伤不可逆，请不要将安全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放犯。】
团队早已准备好推广账号。
文章发布后不到十分钟，转发量便突破一万。
纪婉柔的粉丝纷纷涌入评论区。
【婉柔小姐冒着风险揭露真相，肯定是不想再有人受害。】
【我早就觉得那个主播不正常，真正的安抚师怎么可能不露脸？】
【杀人犯居然还能开直播赚几十亿，星网必须给个说法！】
【建议查查榜一的资金来源，说不定两人是一伙的。】
也有人提出质疑。
【判决记录呢？受害者是谁？】
【文章一会儿说伤人，一会儿又说疑似死亡，到底有没有证据？】
这些评论很快被大量回复压下去。
两个小时后，文章转发量突破十万。
“黎家小灶”结束直播不久，主页评论数便从几千涨到十几万。大量陌生账号涌进最新一条直播回放，恶意留言一条接一条。
【杀人犯滚出星网！】
【装什么岁月静好，你手上沾过人命！】
【榜一知道你是什么东西吗？】
【难怪不敢露脸，怕受害者家属认出来吧？】
黎诺把蒸好的蛋羹装进保温盒，准备明天带去医疗站。
新光脑放在桌边，提示音几乎连成一片。
她擦干手，点开直播主页。
评论区最上方，一条被点赞数万次的留言正不断刷新。
【杀人犯，你怎么还有脸活着？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