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顾清商旧案重审,荀氏旧印涉案,请荀娘子与六殿下共同受审。”
内侍将诏书递到荀照野手里。
车厢里很静。
谢停云看完那行字,脸色没有太大变化,只是伸手想将诏书拿回去。
荀照野没有松手。
“你早就知道荀氏旧印会被牵进来?”
“我只知道旧印被人动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昨日。”
“昨日在宗正寺?”
“之前。”
荀照野抬眼看他。
谢停云终于移开目光。
“那张旧信上的印痕,与荀氏旧印的边角相同。宗正寺已经把它列为证物。”
“所以你昨夜才写那张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明日可能会审到荀氏旧印,却没有告诉我。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
“你不确定,便不说?”
“我想先确认。”
“确认什么?”
“确认他们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若证据不足,便不必让你知道。”
荀照野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现在连让我担心什么,都要替我筛选了?”
“我只是不想让你在刚复婚第二日,便被人拖进旧案。”
“可现在我已经在案子里了。”
“所以我会陪你。”
“不是陪。”
荀照野将诏书折好,塞进袖中。
“是共同受审。”
谢停云抬眼。
“你不必——”
“谢停云。”
她打断他。
“你若再说一句让我先回去,我便当着传旨内侍的面撕了这道诏书。”
内侍坐在车外,听见这句话,立刻将头低得更低。
谢停云沉默片刻。
“我没有要你回去。”
“你最好没有。”
“我只是想让你明日少说一些。”
“少说什么?”
“少说与案子无关的话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你不舒服,便不要硬撑。”
“这算与案子无关?”
“对宗正寺来说,是。”
“对你来说呢?”
“是最重要的事。”
他说得太自然,荀照野一时没接上。
马车停在荀府门前。
谢停云先下车,再伸手扶她。
荀照野没有拒绝。
她今日胸口有些闷,却不算严重,走两步便缓了过来。
荀元贞和韦知节已经等在正厅。
韦知节一看见她,便迎上来:“诏书上写了什么?”
“明日共同受审。”
荀元贞接过她递来的诏书,扫了一眼,眉心微微压下。
“荀氏旧印。”
“母亲知道?”
“旧印一直在南庄库房。”
“什么时候动过?”
荀元贞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转头看向管事:“将旧印出入册拿来。”
管事很快取来账册。
荀元贞翻到中间一页,指着一行记录道:“二月初五,南庄账房领出旧印,理由是核对历年契书。”
荀照野看过去:“谁领的?”
“账房管事签的字。”
“人呢?”
“已经告老回乡。”
谢停云伸手接过账册,仔细看了看。
“二月初五,正是我从南庄离开的前两日。”
荀照野问:“你那时候见过旧印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我若见过,会告诉你。”
他说这话时神情很稳。
荀照野却知道,他在回忆。
谢停云最擅长的不是说谎,而是将每一句话都控制在自己确定的范围内。
他没有说“旧印没有被人拿走”,只说“自己没有见过”。
这意味着他也不能确定,那方印到底在什么时候被谁动过。
荀元贞合上账册。
“明日到了公堂,不要急着互相替对方说话。”
荀照野看向母亲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宗正寺如今要审的是荀氏旧印,不是你们夫妻谁更愿意替谁担责。”
荀元贞看向谢停云。
“六殿下尤其不要急着认下不该认的事。”
谢停云神情微顿。
荀照野立刻转头:“你打算认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方才是不是想说,旧印若由你代管,便由你承担责任?”
“我只是考虑过。”
“谢停云。”
她的声音沉下来。
“你若敢在公堂上替我认罪,我便当众说你撒谎。”
“我不会认罪。”
“那你考虑什么?”
“如何让他们先审我。”
荀照野怔了一下。
谢停云道:“他们既然认为我拿过旧印,便会先从我身上找突破口。你只要按事实回答,不要被他们带着走。”
“你想把所有问题都引到自己身上?”
“这是最简单的办法。”
“对你来说简单,对我来说呢?”
“你可以少受些牵连。”
“我说了,这是共同受审。”
谢停云看着她,目光慢慢沉下去。
“你不必为了我把自己拖进去。”
“我不是为了你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不让别人拿我们的婚书和荀氏的印,替我们写一份假的故事。”
她将那本账册推回母亲面前。
“旧印是谁拿的,什么时候拿的,必须查清楚。”
“我没有交给谢停云,也没有授权他使用。”
“但我不能因为想保护他,就假装这些事情不存在。”
谢停云望着她,过了片刻,低声道:“我知道。”
荀照野听见这三个字,心里那点火才稍微压下去。
晚饭时,谢停云几乎没有动筷子。
荀照野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。
“吃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“你从今日早饭开始就只喝了半碗粥。”
“我吃过桂花酪。”
“那是昨日的事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你记得我的药,却不记得自己的饭?”
谢停云看着碗里的鱼肉,没有动。
荀照野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。
“吃。”
“你现在越来越像我父亲。”
“父亲不会逼你吃鱼。”
“他会让人把鱼刺挑干净。”
“那我挑。”
他说着,当真拿起筷子,慢慢将鱼肉里的刺挑出来。
荀照野看着他低头做这件事,忽然问:“你是不是很怕明日?”
谢停云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我怕的是你。”
“怕我什么?”
“怕你在公堂上为了我逞强。”
“我若胸闷,会说。”
“你最好记得。”
“我一直记得。”
“你昨天也说记得。”
“我昨天忘了晚药,今天没忘。”
谢停云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还挺会给自己找证据。”
“我向来讲事实。”
“你在我面前讲事实?”
“否则讲什么?”
“讲一点好听的。”
荀照野想了想。
“比如,我明日会坐在你旁边。”
谢停云的眼神微微动了动。
“你本来就该坐在那里。”
“可你昨夜还准备把我送出去。”
“那张纸已经改了。”
“只是改了纸。”
“我也会改。”
他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“如果明日证词真的牵涉到你,我会先问你要不要离开。”
“你若问了,我也可能不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问?”
“因为你有权不走。”
荀照野盯着他看了片刻。
谢停云如今说起这些话,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绕着她布置。
他仍然会提前准备,仍然会把所有出口都看一遍,却开始将决定本身留给她。
这变化很小,却不是没有意义。
她抬手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“那明日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要替我回答。”
谢停云眉心微动。
“你知道我不是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