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当年与我一起守门的人都死了。”
她声音发颤,却没有退缩。
“而凤君已经死了这么多年。奴婢活到今日,只想替自己说一句,奴婢没有看错。”
邵绮年忽然开口:“老人家,你说自己亲眼看见有人从外面送进木偶,可你没有看清那人的脸,也没有留下任何凭证。仅凭一句话,便要推翻当年十余人的供词,是不是太草率了?”
她语气温和,像是在替所有人考虑。
妇人被她问得一愣。
荀照野却开口道:“邵姑娘说得有道理。”
邵绮年转过脸。
荀照野继续道:“所以这份证词不能单独定案。”
谢停云也在此时开口:“但它可以证明,当年搜宫记录并不完整。”
谢令则看向他:“六弟,你这是急着为父亲翻案,连一名老宫人的话都要当成证据?”
“我没有说她的话可以直接定案。”
谢停云抬眼。
“我说的是,既然她指出了搜宫时间与物证出现地点的矛盾,便应当重新核对当年的封宫记录。”
“若三哥认为她是胡说,便请三哥拿出当年完整的搜宫记录。”
谢令则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拿不出来。
当年的搜宫记录经过多次转抄,原档大半已经遗失。留下的那份,只有搜出物证后的记录,没有封宫前后的交接细节。
荀照野看见邵绮年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收紧。
她显然也意识到了,这份证词的价值不在于直接指认谁,而在于撕开了当年案卷最薄弱的一处。
监审官命人将旧纸收下,又问那妇人:“你可还记得,当日是谁下令搜查?”
“是凤君宫中的掌事女官。”
“她如今何在?”
“已经告老。”
“可有姓氏?”
妇人抬起头,迟疑了很久。
“她姓郦。”
堂内一片死寂。
郦成蹊坐在监审席侧,脸色一下变得极难看。
谢令则猛地转头:“住口!”
他这一声太急,反倒让所有人都看向了他。
谢停云的目光从郦成蹊身上移到谢令则脸上。
“三哥为什么要让她住口?”
谢令则咬牙:“她只说姓郦,天下姓郦的人何其多,难道六弟想凭一个姓氏便将罪名扣到凤君头上?”
“我没有扣罪名。”
谢停云语气很轻。
“是三哥先替她确定了她说的是谁。”
谢令则神情一僵。
荀照野看见谢停云眼里的冷意。
那不是胜券在握的得意。
更像是他终于等到了一道门缝,便毫不犹豫地把手伸了进去。
邵绮年看向谢令则,眼神里闪过一瞬不满。
她显然没有料到,谢令则会在这种时候失态。
监审官命人将证人带下,又要求重查当年封宫记录。
公堂上的议论声直到散堂也没有停。
谢停云起身时,荀照野握住了他的袖口。
他回头看她。
“我没事。”
“我还没问。”
“你准备问我有没有事。”
“那你提前答了。”
“因为你会问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知道你。”
这句话说得太自然,荀照野反而没法继续调侃。
出了宗正寺,谢停云没有立刻上车。
他站在台阶下,看着那扇缓慢合上的大门。
荀照野走到他身侧。
“你刚才为什么不看那名证人?”
“我看了。”
“你只看了她一眼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你认出她了?”
谢停云沉默片刻。
“她以前在父亲宫里见过我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我还很小的时候。”
“她记得你?”
“她记得我每天会从后殿出来,坐在门槛上等父亲给我念书。”
荀照野没有说话。
谢停云望着远处,声音慢慢低下去。
“她说父亲宫里的内门落了锁。”
“可那一天,我就在里面。”
荀照野心口一紧。
“你也在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没有被搜出来?”
谢停云转过脸看她。
“因为父亲把我藏起来了。”
他的神色依旧平静。
“他将我塞进了屏风后的夹层,告诉我不许出声。”
“我听见外面的人砸门,听见他们说要搜宫,也听见父亲一直在问,母皇为什么不来。”
“后来我从夹层里出来时,父亲已经被押走了。”
风从台阶上吹过去。
荀照野的手慢慢收紧。
她终于明白,谢停云为什么不想让她在场。
因为这不是案卷上的一行字。
是他亲自躲在黑暗里,听着父亲被人带走的那一夜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你没有问。”
“我问了你也不会说。”
“是。”
他承认得很快。
荀照野转身挡在他面前。
“谢停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必在我面前装作什么都能受得住。”
“我没有装。”
“你刚才在公堂上,明明已经难受得要命,却还装得像没事。”
“那是因为不能让他们看出来。”
“现在可以。”
“现在也不行。”
谢停云说:“我若现在倒下,便会有人说六皇子承受不住旧案,父亲当年的罪名便又多了一条可供议论的谈资。”
荀照野看着他,忽然抬手,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那你现在不用六皇子的身份。”
谢停云怔住。
“现在这里只有我。”
“你可以不端着。”
他看着她,眼神一点点变深。
“你想看见我什么样?”
“想看见你想哭便哭,想生气便生气,想骂人便骂人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真的很难看。”
荀照野往前一步。
“你最难看的样子我都见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装病留我的时候。”
谢停云的表情有一瞬间僵住。
荀照野忍不住笑:“还有你在情敌面前故意咳嗽的时候。”
“我没有故意。”
“你当时连咳嗽都咳得很有章法。”
谢停云不说话了。
荀照野看见他的耳根慢慢泛红,原本压在胸口的沉闷竟被冲淡了些。
“所以,今天也不用怕。”
“我不会因为你哭一次,就觉得你不值得喜欢。”
“也不会因为你记得那段过去,就觉得你还活在过去。”
谢停云看着她,许久没有移开目光。
“你今天在公堂上为什么没有离开?”
“因为你没有让我走。”
“如果我让了呢?”
“我也不会走。”
“你会违背我?”
“会。”
“你昨天还说,重大决定要先问我。”
“我问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进堂前。”
谢停云眉心微动。
荀照野道:“我问过你,若证词牵涉到我,我要不要离开。”
“你没有问。”
“我问了,只是你没听见。”
“你问了什么?”
“我问你,若我不舒服,你是不是会让我先出去。”
“你说的是身体。”
“也包括别的。”
荀照野握紧他的手。
“谢停云,我不想只在你安排好的安全范围里陪你。”
“你的过去,我想知道。”
“你的难过,我也想看。”
“不是为了替你承担,而是因为我已经是你的妻主。”
谢停云的眼神彻底乱了一瞬。
他抬起手,像是想抱她,又在半空停住。
荀照野主动靠过去,将额头抵在他肩上。
他终于收紧手臂,把她抱进怀里。
这一次,他没有避开,也没有计算力道。
只是抱得很紧。
紧到她几乎能听见他胸腔里压抑的呼吸声。
“荀照野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不许在别人面前说我是你的责任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?”
“你心里说过。”
“你还管我心里?”
“管。”
“你也太霸道了。”
“我会改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至少先学着问。”
荀照野抬起头:“那你现在问。”
谢停云看着她。
“我可以抱你多久?”
荀照野故意道:“看你表现。”
“我表现得不好?”
“你隐瞒证词,还写纸条准备把我赶走。”
“那我重新问。”
他稍微松开手,认真道:“我现在很难过,可以抱你吗?”
荀照野的心口一软。
“可以。”
谢停云重新将她抱紧。
不远处,阮直站在马车旁,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。
等了许久,她才出声:“大娘子,药要凉了。”
谢停云立刻松开荀照野。
动作快得像被人抓了现行。
荀照野看着他:“你现在连抱人都要算时间?”
“药凉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便上车。”
“你刚才还说要学着问。”
谢停云停了一下。
他看着她,低声道:“你愿意上车吗?”
荀照野故意不答。
谢停云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若你不愿意,我可以——”
“我愿意。”
她打断他,伸手挽住他的手臂。
“我还愿意让你坐我旁边。”
谢停云的眼神终于缓和下来。
两人上车后,荀照野才发现车厢里多了一只小木匣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药。”
“你不是已经带了药盒?”
“这是另一份。”
“为什么要准备两份?”
“怕你把第一份弄丢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你昨日忘了晚药。”
“你还记着?”
“重要的事要记。”
荀照野打开木匣,发现里面除了药,还有一张被折得很小的纸。
她展开一看,正是谢停云昨晚写下的那句:
若三殿下明日当众拿出顾清商旧案的第二份证词,六殿下必须先让荀娘子离开。
纸的背面却多了一行新字。
若荀娘子不愿离开,六殿下不得强求。
字迹明显是后来添上的。
荀照野抬头:“这是你什么时候加的?”
“你进堂之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谢停云看着她,语气很轻。
“因为我想起你昨夜说过的话。”
“哪一句?”
“你想看见我真实的样子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那我也该让你自己决定,愿不愿意留下。”
荀照野看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
“你终于会改纸条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进步不小。”
“你夸我?”
“算是。”
谢停云伸手拿回那张纸,折好收进袖中。
“那我记下了。”
马车驶过长街。
荀照野靠在车壁上,胸口仍有一点闷,却没有昨日那么难受。
她以为今日只是去听一份证词。
可谢停云在公堂上没有让她离开,证人也没有说出她最担心的那句话。
真正让她意外的是,谢停云终于把一扇门打开,让她看见门后的那段黑暗。
而就在马车即将驶入荀府时,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阮直勒住缰绳,沉声道:“殿下,大娘子,宫里来人了。”
谢停云掀开车帘。
一名内侍翻身下马,双手捧着一封明黄色急诏。
“陛下有令。”
他看了谢停云一眼,又看向荀照野。
“明日巳正,六殿下与荀娘子即刻入宫。”
荀照野接过诏书。
封口处没有女帝的私印,只有宗正寺的黑印。
她拆开一看,脸色慢慢沉了下去。
诏书上只有一行字:
顾清商旧案重审,荀氏旧印涉案,请荀娘子与六殿下共同受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