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停云的手指停住。
“我没有算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提前准备?”
“因为我不想再让任何人有机会把婚礼推迟。”
“包括我?”
“包括你。”
他回答得很快。
荀照野看着他:“你怕我反悔?”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窗外风吹过檐角,挂着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。
过了片刻,他才道:“我怕你明日醒来,又觉得自己应该替我考虑得更周全一些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你会说,复婚礼太急,等你的身体再好些。”
“这不是很合理吗?”
“合理。”
“那你还怕?”
“合理不代表我愿意。”
谢停云抬眼看她。
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安静的,今晚却藏不住那点急迫。
“荀照野,我不想再等你病好以后。”
“若你永远好不了呢?”
“那我便陪你现在。”
“若我只剩一年呢?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“若我明日便——”
“别说。”
他第一次在她说到一半时,直接打断了她。
声音不大,却比任何一次都硬。
荀照野怔住。
谢停云很快移开目光,像是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。
“今日不说这个。”
“可你总要听。”
“听过了。”
“你没听够。”
“我听得够多了。”
他垂着眼,指尖缓慢地摩挲着袖口。
“你写给我的退路,我一字一句都看过。”
“荀照野,你总觉得自己活不久,所以什么都敢做。敢追我,敢在宫里顶撞人,敢把荀氏产业一半一半地拆出去。”
“可你一旦要留下我,就只肯给我三年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三年之后,我若还想要你呢?”
荀照野胸口发紧。
“那就继续。”
“你会继续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“我现在知道。”
谢停云抬起头:“你只是在复婚前夜说得好听。”
“那你想让我怎么办?”
“明日当着所有人的面,再说一次。”
荀照野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要我公开保证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一个皇子,什么时候也开始在意这种形式了?”
“我一直在意。”
“你以前不是最守礼吗?”
“正因为守礼,才知道一句话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,和只在房里说给我听,不一样。”
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而且你很擅长赖账。”
荀照野起身,绕到他身边,俯身撑在案几上。
“我什么时候赖过账?”
谢停云抬眼看她:“你答应过不再替我决定,却还是写了那封信。”
“那不是赖账,是我当时没想明白。”
“你现在想明白了?”
“想明白了一点。”
“够吗?”
“暂时够用。”
谢停云看着她靠近,呼吸明显停了一下。
荀照野发现了,故意又往前凑了些:“殿下,你明日若想听我当众说,只娶你一个,那今晚是不是也该给点报酬?”
他的眼神微动: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你先猜。”
“你想逃掉明日的礼仪?”
“不是。”
“想少喝一碗药?”
“也不是。”
“那便是想让我替你把今日的折子都批完。”
荀照野忍不住笑:“你把我想得也太没情趣了。”
“你确实会这样做。”
“那我换一个。”
她伸手勾住他的衣领,低声道:“叫我一声妻主。”
谢停云身体一僵。
他明明能在含章殿里与女帝据理力争,也能在宗正寺的公堂上不改脸色,此刻却被她一句话逼得耳根通红。
“明日礼成之后再叫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现在不合礼。”
“我们都已经复婚了,什么礼不礼的?”
“明日之前,婚籍尚未恢复。”
“那你叫一声,又不会让宗正寺来抓你。”
谢停云抿了抿唇。
荀照野盯着他:“殿下不会连一句称呼都不敢吧?”
他忽然抬手,扣住她的后颈,将她拉近。
唇上的触感很轻,带着药香和一点桂花的甜。
荀照野原本只是想逗他,没想到他竟然直接吻了上来,怔了一瞬,便伸手撑住案面。
谢停云没有深入,只在她唇角停了片刻便退开。
可他仍旧抓着她的衣领,指尖用力得发白。
“这样可以吗?”他问。
荀照野看着他:“这算报酬?”
“算警告。”
“警告什么?”
“明日不要在众人面前逗我。”
“我若偏要呢?”
“我会记账。”
“你还真要让孟冬给你记?”
谢停云松开她,重新坐直,神色恢复端正。
“记在我这里。”
说完,他从案上拿起那叠礼仪单,将其中一页折了起来。
荀照野看见那页上写着:合卺礼后,六殿下与荀娘子需当众陈词。
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“你让礼官加了陈词?”
“礼制本来就有。”
“原来的礼制没有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“谢停云,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?”
他转过脸,清清淡淡地道:“你明日自然会知道。”
第二日天还未亮,荀照野便醒了。
胸口有些闷,却没有发作。
她坐起身喝了温水,等那阵不适慢慢退去,才让人替她更衣。
今日的礼服是深赤色,衣襟用金线压出细细的云纹,不张扬,却足够庄重。韦知节亲自替她系好腰带,又往她袖中塞了一枚温热的玉石。
“别逞强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若站不住就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若有人说什么——”
“我会骂回去。”
韦知节叹气:“我说的是别动气。”
“那我尽量只骂,不动气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荀照野回过头。
谢停云从屏风后走出来。
他穿着一身绛红礼衣,领口和袖边压着极细的银线,长发束起,只戴了一支白玉簪。衣色将他原本过分冷白的脸衬得柔和了些,却没有削弱眉眼间的清冷。
他平日里总穿素色,今日却像被谁从雪里捞出来,沾了一点人间的喜气。
荀照野看了他片刻,直白道:“好看。”
谢停云脚步一顿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礼官说过。”
“礼官还夸你?”
“嗯。”
“夸了多久?”
谢停云看她:“你今日若一直问这个,礼成可能会晚。”
荀照野走到他面前,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。
“你紧张吗?”
“不紧张。”
“手给我。”
谢停云没有动。
荀照野直接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比她冷,掌心却出了薄薄一层汗。
她抬眸:“不紧张?”
“礼服太厚。”
“你今日是不是打算把所有反应都推给礼服?”
“它确实很厚。”
两人并肩出了府门。
含章殿前已经站满了人。
荀照野一眼便看见了谢令则和邵绮年。
谢令则站在郦成蹊身后,衣冠整肃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。邵绮年则站在他侧后方,手里捧着一只长匣,神情温柔得像今日只是来送一份寻常贺礼。
谢停云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收紧。
荀照野没有回头,只用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指节。
“别怕。”
谢停云低声道:“我没怕。”
“那你抓我这么紧做什么?”
“怕你走丢。”
“含章殿就这么大?”
“人多。”
“你是怕我被谁拐走?”
谢停云看向前方,神情端正得无可挑剔。
“我只是确认你还在。”
荀照野忽然便不想逗他了。
礼官宣读复婚文书。
旧日婚籍因双方共同请旨解除,今日依女帝旨意重新登记。荀照野与谢停云,恢复夫妻名分。
恢复。
不是重来。
他们曾经拥有过一段被病痛、误会和逃避磨损的婚姻,如今却要站在同一处,把它重新捡起来。
礼官请二人上前。
玉阶有九级。
荀照野才走到第三级,便察觉谢停云的手臂碰了过来。
她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能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扶什么?”
“礼仪要求。”
“哪一条礼仪要求你贴着我?”
“新增的。”
荀照野:“……”
这个人果然把礼部改得面目全非。
到了御阶前,礼官先请荀照野与谢停云向女帝行礼。
谢元徽坐在御座上,神情比平日柔和了一些。
她看着谢停云,眼里有迟来的复杂情绪。
谢停云只行了礼,没有多看她。
荀照野也没有替他们说任何话。
今日是他们的复婚礼,不是女帝弥补旧债的场合。
礼官继续道:“请二位陈词。”
荀照野转过身。
殿内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
她能感觉到谢停云在看自己。
那目光很轻,却比任何催促都更让她清醒。
她开口:“我荀照野今日娶谢停云为正夫。”
殿内有人轻轻吸了口气。
她继续道:“不是因为十三年前那场赐婚,也不是因为我曾经救过他,便觉得他理应把余生交给我。”
谢停云的手指微微一动。
“我见过他最守礼的时候,也见过他最不讲理的时候。知道他会装病,会记仇,会在我看别人一眼时暗自生闷气,也知道他有许多不肯说出口的害怕。”
她侧过脸,看向谢停云。
“可我仍然愿意和他一起过日子。”
“往后无论是药、病、家事,还是我自己,都不再替他做决定。”
“今生我只娶谢停云一人。”
说到最后一句时,她听见殿内一片低低的议论。
有人惊讶,有人不以为然,也有人看向荀元贞,像是在等荀氏家主表态。
荀元贞只抬了抬眼,神情平静。
韦知节则已经红了眼眶。
礼官看向谢停云。
谢停云站在她身旁,脸色比衣襟还要白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“我谢停云今日嫁荀照野为正夫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楚地传到殿内每个角落。
“不是因为她曾经救过我,不是因为皇命,也不是因为荀氏门第。”
“是我愿意。”
四个字落下,荀照野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谢停云看着她,继续道:“我不愿意再让她替我安排没有她的以后。她若愿意,我便陪她把每一个明日过完。她若有一日不愿意,我也不会拿今日的婚书锁住她。”
“但在她没有亲口让我走之前,我不会替她离开。”
这句话比任何誓言都更像谢停云。
克制,固执,又藏着他最深的占有欲。
礼官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礼成。”
荀照野与谢停云共同执盏。
盏中不是酒,而是温热的桂花茶。
她喝了一口,递给谢停云。
谢停云接过,却没有立刻饮下。
荀照野低声问:“怎么了?”
“太甜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还好?”
“现在觉得太甜。”
荀照野看了他一眼,忽然明白他在想什么。
她伸手,将自己的那盏换了过来。
“这样呢?”
谢停云低头喝了一口。
“好多了。”
荀照野失笑:“你连合卺茶都要换我的。”
“礼制如此。”
“哪条礼制?”
“我刚让人加的。”
她还没来得及回话,谢停云便已经将那盏茶喝完。
殿外礼乐声响起。
这一次,没有人能再说他们只是名义上的婚约。
他们已经重新登记,重新行礼,重新在所有人面前选择了彼此。
回到荀府时,荀照野已经有些疲惫。
谢停云扶她进房,先让人端来药,又亲自替她拆下沉重的玉冠。
“慢点。”荀照野道,“那是我娘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老物件,摔坏了你赔不起。”
“我赔得起。”
“你一个皇子,俸禄有多少?”
“比你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过荀氏账册。”
荀照野抬眼:“你还看过我的账册?”
“只看了与我有关的部分。”
“哪些算与您有关?”
“全部。”
她被气笑了。
谢停云将玉冠放到一边,伸手解开她衣领处的扣子。
动作做到一半,他忽然停住。
荀照野看着他:“怎么不继续?”
“你今日很累。”
“所以?”
“先喝药。”
“谢停云。”
“药凉了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还说要陪我把明日过完?”
“所以更要喝药。”
他说着,端起药碗递到她手里。
荀照野接过,闻到那股熟悉的苦味,脸色立刻变了。
谢停云看着她:“你若一口气喝完,今晚可以少喝半碗。”
“这是什么奖励?”
“我。”
荀照野差点被药呛到。
谢停云伸手替她拍背,神情却仍端正得很。
“慢些。”
“你现在越来越会了。”
“会什么?”
“拿自己做诱饵。”
“有用便好。”
荀照野将药喝完,放下碗,直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。
“殿下今日当众说不会用婚书锁我,转头就拿自己逼我喝药。”
谢停云顺着她的力道抬起脸。
“这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你喝药是为了活着。”
“你让我活着,是为了什么?”
谢停云看着她,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“为了让我继续做你的正夫。”
荀照野的手指松了些。
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,放到她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复婚籍的附页。”
“婚书还有附页?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荀照野打开。
上面列了三条。
第一,任何一方不得以病情、死亡或所谓的“为对方好”为由,擅自替另一方安排婚姻、去留或身后事。
第二,未经双方明确同意,任何人不得以正夫、侧夫、妾室或其他名义介入夫妻生活。
第三,任何一方若想解除婚籍,须亲自向对方说明三次,间隔三月。期间不得锁门、扣信、断绝药物,也不得借皇命或族议强行逼迫。
荀照野看完,抬头看他。
“这是你写的?”
“我让宗正寺备案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在含章殿说那封信不能证明案发前犯罪时。”
荀照野想起他那时一直没有替她说话,只是安静地等谢令则承认日期。
原来他那时候就在想这些。
他从来不是只会在情绪上来时做事的人。
他会先看清她的漏洞,再把自己的要求写进制度里。
表面上,他把选择权交还给她。
实际上,他已经把她最可能走的那条路提前堵上了。
荀照野将纸放回案上:“你这是把我能走的路全封了?”
谢停云看着她: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
“我只封了你替我决定余生的那一条。”
“那如果我不签呢?”
“附页便不生效。”
“复婚礼已经行完了。”
“那便撤回。”
荀照野一怔。
谢停云的神情很平静,手指却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袖口。
“你说过,重大决定要让彼此都知道。”
“所以我现在把它给你。”
“签不签,由你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荀照野看着那张纸,又看向他。
她忽然明白,谢停云今日为什么要当众让她陈词。
他不是只想听一句“我只娶你一人”。
他是要确认,她是在所有人面前清醒地选他,而不是病中一时心软,也不是因为十三年前那桩婚约,更不是因为亏欠。
他想要她亲口承认。
也想让自己没有机会再装作听不见。
荀照野拿起笔,在附页末尾添了一行。
谢停云垂眸看去。
“谢停云不得再私自安排人跟踪荀照野。”
他眉心微动。
荀照野继续写:“若确有必要,须先承认自己吃醋。”
“这条不合理。”
“哪一句不合理?”
“确有必要。”
“你看,你果然会跟踪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那你急什么?”
谢停云不说话了。
荀照野笑着将笔递给他:“签。”
他接过笔,认真看了一遍,竟然真的在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荀照野有些意外:“你还真签?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这么快就认错?”
“不是认错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谢停云收好笔,抬眼看她。
“是为了让你以后没有借口说我没给你选择。”
荀照野的笑意慢慢淡了。
谢停云将那张附页折好,重新放回她手边。
“现在轮到你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今日说只娶我一人。”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腕。
力道不重,却没有要松开的意思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可我想再问一次。”
“问什么?”
谢停云看着她,声音很低。
“若你明日醒来,身体依旧不好,仍然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。”
“你还会不会选择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