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有令,复婚礼提前至明日。”
谢停云脸上的平静,终于彻底裂开。
只裂了一瞬。
下一刻,他便重新垂下眼,接过内侍递来的诏书,指尖稳得像那句话与自己毫无关系。
荀照野却看见了他袖口下微微发颤的手。
“明日?”她问。
传旨内侍躬身道:“辰初入宫,巳正行复婚礼,礼成后回府。礼部已经连夜重新拟定仪程,宗正寺也会派人到场。”
“这么急?”荀照野皱眉,“是出了什么事?”
“陛下说,六殿下与荀娘子的婚籍既已重新核验,便不宜再拖。何况顾氏旧案尚在复审,朝中议论纷纷,早一日定下名分,也少一些人借题发挥。”
这话听着周全,实际就是女帝不想让朝臣继续拿他们的婚事做文章。
荀照野看向谢停云。
他正低头看那份诏书,脸色冷白,眼睫垂得很低,像在认真辨认每一个字。
可她知道,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她伸手,戳了戳他的袖口。
谢停云抬眸:“怎么?”
“你不是早就知道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?”
“我惊讶了。”
“你脸上看不出来。”
“我不习惯把惊讶写在脸上。”
荀照野看了眼他仍未完全收拢的手指:“那手上呢?”
谢停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立刻将手收进袖中。
动作快得像被人抓住了什么证据。
荀照野忍不住笑:“殿下,你紧张就紧张,藏什么?”
“我没有紧张。”
“哦。”
“只是明日复婚,礼服还没有试。”
“这也值得你手抖?”
“礼服若不合身,明日便会失礼。”
他说得一本正经。
传旨的内侍站在旁边,眼观鼻鼻观心,恨不得自己从未听见这段对话。
荀照野却不肯放过他:“你一个皇子,穿过多少次礼服了?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谢停云没有答。
他将诏书折好,交回内侍,神情又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样子。
只有耳根被灯火映得有些红。
荀照野看着他,忽然便明白了。
不是礼服不一样。
是这一次,他不是奉旨嫁给她。
是他自己重新选择嫁给她。
哪怕只隔了一道重新登记的婚籍,对谢停云来说,也不是把旧日的关系捡回来那么简单。
他们要在所有人面前,再一次承认彼此。
她忽然有些心软,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
谢停云指尖一僵,却没有挣开。
“明日就明日。”荀照野说,“我会去接你。”
谢停云看她:“你要去宫门?”
“当然。”
“礼部安排的是我从含章殿出宫,沿朱雀道入荀府。”
“那我就在荀府门口等你。”
“你要站多久?”
“礼官说多久便多久。”
谢停云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荀照野立刻道:“放心,我会带药。”
“药不是拿来装样子的。”
“我会喝。”
“还要按时休息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不能饮酒。”
“明日合卺酒换茶。”
“不能站太久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若胸口不适——”
“谢停云。”
她打断他:“你是不是已经给礼部递过折子了?”
谢停云安静了一瞬。
“只是问了几句。”
“问了什么?”
“问他们能不能把礼仪里的长跪改成短礼,能不能在含章殿侧面放一张椅子,能不能把合卺酒换成温茶,能不能把礼成后的宴席缩短。”
荀照野盯着他。
“你还说你没有提前准备?”
“我只是考虑得周全。”
“礼部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
“女帝也答应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让她答应的?”
谢停云淡淡道:“我写了折子。”
荀照野:“……”
她忽然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人的行动力。
传旨内侍低着头,努力憋笑。
谢停云侧眸看他:“你还有事?”
内侍连忙道:“奴告退。”
等人走远,荀照野才问:“你是不是早就猜到婚礼会提前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连椅子都准备好了?”
“因为你会逞强。”
“我明日若不坐呢?”
“那就不坐。”
“你会让礼官把我按在椅子上?”
谢停云终于抬眼,语气很平静:“你若站得住,自然不必坐。”
“若站不住?”
“我扶你。”
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?”
“当着。”
他说得太自然,荀照野反倒怔了一下。
谢停云握着她的手,拇指轻轻压过她掌心。
“荀照野,我只是给你准备一张椅子。”
“不是把你钉在椅子上。”
她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火,便被这句话轻轻按了下去。
可她仍旧故意道:“你现在说得好听。等明日礼成,我若想出去走走,你是不是还要让人把门锁了?”
谢停云的神情淡了些。
“不会。”
“真的?”
“你若要出去,我会问你去哪儿,和谁去,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“这和锁门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是门会开着。”
荀照野没忍住笑了出来。
谢停云看着她笑,眼底那点紧绷终于松动了一些。
回到荀府时,府门前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韦知节亲自站在台阶上,身边摆着三个大箱子,箱盖全都敞着,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礼服、玉冠和佩饰。
荀元贞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卷礼单,正在问管事:“含章殿到府里的路线再走一遍。东门今日是不是还在修路?”
“回家主,东门的石板已经换了一半。”
“那便走西门。”
“不行。”路惊鸿从旁边探出头来,“西门今日有马球赛,若从那里过,必定堵在半路。”
礼部的司仪翻了翻手里的册子,冷冷道:“马球赛午后才开始,复婚礼在巳正,根本不会堵。”
“谁告诉你不会堵?”路惊鸿从旁边探出头来,“你看的是坊门记录,我看的是人。今日贵女们都往西门去,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提前出场?”
“马球赛的入场时辰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写得清楚,不代表人会照着走。”
“你说的是意外,不是路线。”
“路线不就是为了防意外?”
两个人站在台阶下吵得认真,旁边一群仆从却没人敢插话。
荀照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自己像回到了公司项目延期的晚上。
所有人都在加急补救,只有真正要复婚的人还没被安排上工位。
“娘。”她走过去,“明日复婚,还是明日开朝会?”
荀元贞抬眼看她:“你还有心情说笑?”
“我若不说笑,难道现在哭?”
“你先把药喝了。”
“我刚在路上喝过。”
谢停云立刻道:“她只喝了两口。”
荀照野回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着的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算我喝了几口?”
“从你第一次把药倒进花盆以后。”
韦知节听见这句,立刻转过脸去。
荀元贞也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努力回忆女儿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恶行。
荀照野面不改色:“那是我以前做的。”
谢停云看着她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说?”
“只是提醒你,不要重蹈覆辙。”
“我现在连倒药都要备案了?”
“若你愿意,我可以让孟冬替你记账。”
“不必。”
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正在迅速下降。
从荀氏嫡长女,变成了一个需要被多人监督服药的病人。
更可怕的是,谢停云已经和她父亲站到了同一边。
韦知节笑着端来一碗温热的桂花酪:“先吃些东西。复婚礼提前,厨房连夜做了几样清淡的,你们两个都不能空腹。”
谢停云忙道:“岳父不必麻烦。”
“这有什么麻烦的?你明日要从宫里嫁出来,总不能饿着肚子进荀家门。”
谢停云神情微顿。
荀照野侧过脸,看见他耳尖又红了。
她低声道:“听见没有?饿着肚子嫁进来,像什么话。”
谢停云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我已经嫁过一次了。”
“那这次算什么?”
“算重新来一遍。”
“你还挺会给自己找理由。”
“因为有人总想替我安排退路。”
他说得轻,荀照野却听得清楚。
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些。
韦知节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,连忙将桂花酪塞到谢停云手里:“先吃。”
谢停云低头喝了一口。
荀照野看着他:“甜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我尝尝。”
她伸手要拿碗,谢停云却往后一避。
“你自己的药还没喝完。”
“我喝过了。”
“只喝了两口。”
荀照野:“……”
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正在迅速下降。
夜里,荀照野喝完第三碗温药,才被允许回房。
谢停云随后进来时,手里拿着一叠重新整理过的礼仪单。
他将那叠纸放在案上,神情端正,像是来与她商议一桩生意。
荀照野看着那张被分成数栏的纸,沉默了半晌。
“你把复婚礼拆成了项目流程?”
“只是方便确认。”
“入宫、候礼、行礼、回府、用膳。每一项后面还有负责的人和预计时间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连我什么时候喝药都写了?”
“那是孟冬整理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在旁边画了三个圈?”
“提醒他不能漏。”
荀照野拿起那叠纸翻了翻。
越看越觉得不对。
“这张椅子是谁安排的?”
“礼部。”
“这只暖炉呢?”
“礼部。”
“我和你并行入殿?”
“我向母皇请的恩典。”
“礼官说我站在你身后。”
“改了。”
“合卺茶里的糖也是你让人放的?”
“你不喜欢太甜。”
荀照野抬起头:“你到底改了多少?”
谢停云坐在她对面,手指轻轻敲了下案面。
“没有多少。”
“那你把礼部原来的流程拿来。”
“已经烧了。”
“谢停云。”
“你若想看,我可以让孟冬再抄一份。”
荀照野盯着他。
他神色平静,眼神无辜,甚至还带着一点“我只是为了你好”的认真。
她忽然意识到,这人从来不是临时起意。
他早就把明日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想了一遍,甚至连她会不会在大殿上腿软,都已经准备好了三种应对方案。
“你是不是算准了我会答应复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