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当年知道。”
这四个字落下时,含章殿里的灯焰像是都被压低了。
谢停云站在殿门口,没有行礼,也没有往前走。
荀照野感觉到他整个人都静了。
不是安静。
是像一潭水被冻住了,所有翻涌的东西都停在最深处,连涟漪都不肯露出一点。
女帝谢元徽没有起身。
她坐在案后,旧凤印与借印单并排摊开。烛火映在她脸上,让她看上去比平时更老。
她没有回避谢停云的目光。
“郦成蹊借走那枚印,是朕允准的。”她说,“他说要试顾清商,看看他是否真的将凤印交给外人。”
谢停云的声音很轻:“试我父君?”
“是。”
“那枚印后来放在他宫中,也是你让人放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搜宫,也是你命人去的?”
“是。”
谢停云望着她。
“你什么都知道。”
女帝没有否认。
她也无法否认。
谢停云没有发怒,也没有质问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在一件又一件地核对一件早已知道答案的事。
荀照野站在他身侧,没有开口。
她看见谢停云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,却没有攥住任何东西。
他不该没有反应。
至少不该这样平静。
她忽然意识到,他不是不疼。他只是太习惯在疼的时候不被人看见。
女帝从案后起身,走到殿中央。
她比谢停云高出半个头,站在他面前时,阴影将他完全罩住。
“当年朝局不稳,郦氏一族掌握半数言路。顾清商若被人咬住不放,朕若执意替他开脱,朝堂便会立刻动荡。”
“所以你就让他背罪?”
“朕没有亲眼看见郦成蹊构陷他。”
“你刚刚说,你什么都知道。”
女帝沉默了一瞬。
“朕知道那枚印是郦成蹊放的,却不知道他在顾清商宫里动了什么手脚,更不知道他让人逼你写下供词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谢停云重复了一遍。
“可你也没有问过。”
女帝没有回答。
谢停云抬起眼。
“你把他交出去的时候,没有问过他是真是假。你甚至没有看过那份供词。”
“那是宗正寺呈上来的。”
“宗正寺呈上来的,你便当真?”
女帝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朕当年不信,可朕不能为一桩查不清的案子,毁掉半朝肱骨。”
“所以便是真的。”
谢停云说得很轻。
“你不需要知道他有没有罪。你只需要确定,郦家比你更需要一个罪名。”
女帝嘴唇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
荀照野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这殿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冷。
她不是第一次知道女帝有软肋。
可真正站在她面前时,才知道那份软肋有多重。
是她亲手把顾清商交出去的。
也是她亲眼看着谢停云在冷宫长大。
她甚至可能知道那孩子在问讯时说了什么,却没有为他出过一次头。
荀照野看了谢停云一眼。
他没有看她。
他正在与女帝对视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盏宫灯,也隔了十三年。
“你今日让朕来听旧案,是想替顾清商翻案?”女帝问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想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,说一句当年做错了。”
女帝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需要你给父君追封什么,也不需要你补偿我。”
谢停云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“我只想让旁人都知道,他从来没有私用凤印,也从来没有让我把凤印交给宫外的人。”
“可郦成蹊如今仍是凤君。”
“那你便继续让他当着。”
“你以为朕不愿意动他?”
“你当然愿意。”
谢停云看着她。
“你只是不敢动了。郦家扶持了你这么多年,你怕失去他们,你怕自己一个人坐不稳这个位置。”
女帝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。
“谢停云。”
“我难道说错了?”
“朕是你的母亲。”
“你也是父君的妻子。”
谢停云没有提高声音,却把这句话钉在了殿中。
女帝忽然没有再说话。
她站在案前,肩背挺直,却像被什么压得微微弯了一点。
荀照野看着她的表情,心里掠过一丝复杂。
她不是可怜谢元徽。
她只是忽然明白,这位女帝这些年不是没有愧疚,而是愧疚和权力混在了一起,让她每次想靠近谢停云,都以为自己是在补偿,而不是在认错。
她可能真的以为,只要给谢停云封号、给他好东西、给他恢复婚契,就能把十三年前的事抹掉。
可她没有想过,谢停云要的从来不是补偿。
他要她承认。
承认她当年选择牺牲了他父亲。
承认她后来也看见了那个孩子受的委屈,却仍没有替他说话。
“陛下。”荀照野终于开口。
女帝转向她。
“你不是来听朕与六殿下说话的。”
“我是来查案的。”
荀照野看向案上的借印单。
“方才陛下说,是凤君借走凤印,再命人放回顾清商宫中。那放回去时,是谁经手?”
女帝沉默:“吕芷安。”
“此人还在?”
“已经致仕。”
“住在哪里?”
“城外。”
荀照野立刻看向阮直。
阮直点了点头,不用她吩咐便转身出殿。
谢停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早就想好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让人去城外做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不会想放过这条线。”
谢停云看着她,眼里的温度几不可察地变了一点。
他没有接话。
可荀照野知道,他明白她的意思。
吕芷安是当年最后一个经手凤印的人。
只要找到她,就能知道郦成蹊到底是怎么把凤印放回顾清商宫中的,也知道那份借印单的来龙去脉。
这比在殿上逼女帝说一百句“是”更有用。
女帝看了一眼阮直离开的方向,没有阻止。
“她如今住在城外,你若想找,朕可以让人替你带路。”
“不必。”荀照野道,“我们自己找。”
女帝望着她,忽然问:“你倒不怕得罪郦家?”
“怕。”
“那你还做?”
“怕也得做。”
她转向谢停云,又补了一句:“总不能让我喜欢的人,一辈子背着一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罪名。”
谢停云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。
女帝看着两人的互动,许久没有说话。
“朕当年若也有一个人这样护着顾清商……”她开口,却又没有说完。
谢停云没有接这句话。
他不愿意听她把他父亲比作他的现在。
“陛下若没有别的事,臣先告退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留下来用一顿饭?”
“我不与你用饭。”
谢停云说完,转身往外走。
荀照野犹豫了一瞬,也跟了上去。
女帝在身后叫住她。
“荀照野。”
她停下。
“你让他明日来殿上,把顾清商的事公开说一遍。”
荀照野回头看着她。
“不是单独说,也不是私下说,是当众说。”
女帝站在那里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“你说得对。朕欠他一个公开的交代。”
荀照野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向门口。
谢停云已经走出去了。
他听见了女帝的话,却始终没有回头。
荀照野知道他没有信。
他只是习惯了。
习惯了得到一句迟了十三年的承诺,然后转身等它再次落空。
她抬步走过去。
“谢停云。”
他停下来。
“你母亲的话,你听清了?”
“听清了。”
“你信吗?”
谢停云没有回答。
长廊外的风灌进来,吹得他衣摆微微翻动。
荀照野看着他。
“你若不放心,我帮你记着。”
谢停云终于转头看她。
“她若反悔呢?”
“那我就替你把那句话再说一遍。”
“她若否认呢?”
“那就继续查,查到她不能否认为止。”
谢停云安静地看着她。
目光里有一点极浅的松动,像是她的话,正好落在一个他不敢碰的地方。
“你想在我身边做多久?”他忽然问。
“看情况。”
“什么情况?”
“看你以后还瞒不瞒我。”
谢停云低下头。
“那我会告诉你每一件事。”
“你保证?”
“我保证。”
他说得认真,荀照野却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你方才说这句话的时候,又像在答应一件其实你已经想好的事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?”
“因为我想让你留下。”
这句话太直白,直白得不像他。
荀照野怔住。
谢停云却没有再解释,只转身往宫门外走。
他走得很慢,像在等她跟上。
荀照野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她又想起女帝那句话——“朕当年若也有一个人这样护着顾清商。”
她没有把那句话告诉谢停云。
因为她知道,他不愿意得到这样的比较。
他不需要谁的替代。
他只需要有人真的站在他身边。
荀照野快走两步,跟上他的步伐。
谢停云听见脚步声,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没有伸手牵他。
但他知道她来了。
两人走出宫门时,阮直已经候在门外。
她神色平静,声音不大:“吕芷安找到了。”
“在何处?”
“城外一处庄园。她如今已失明多年,不认得人,却记得当年的事。”
谢停云停下脚步。
荀照野问:“她怎么说?”
阮直从袖中取出一张旧纸。
“这是她这些年记下的。她说,当年是凤君亲自将凤印交给她,让她放在顾清商的寝殿里,还对她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阮直看着谢停云。
“凤君说:过两日自会有人来搜,你只管安静看着便是。”
谢停云的脸色没有变。
他只是低声重复了一句:“过两日自会有人来搜。”
“是。”
“她为何现在才拿出来?”
“她说,她当年不知道那是凤君构陷前凤君,只知道宫中有人动印,她不敢多问。后来听说顾清商因此获罪,她才明白自己也被用在了里面。”
谢停云伸手接过那张纸。
他没有看,只将它折好,收入袖中。
荀照野望着他:“你不打算现在用?”
“不是现在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?”
“等明日她当众说那句话时,再拿出来。”
谢停云的声音很轻。
“她既然说了要公开,那便不能只让她说给殿上几个人听。”
荀照野看着他。
原来她从含章殿出来那一刻,就已经决定了下一步。
女帝说愿意公开,她便要她公开在所有人面前。
不只是那句话。
还有凤君交给吕芷安的那句话。
“你方才说会告诉我每一件事,是认真的吗?”荀照野问。
谢停云低头看着袖口。
“是。”
“那你为何不告诉我,你已经找到了吕芷安?”
“因为我想先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的。”
“你昨夜便让阮直去找她了?”
“嗯。”
荀照野顿了一下。
“你一边答应我,一边继续做你没告诉我的事。”
“我这次没有瞒你。”
“你这叫没瞒?”
“我只是没有先说。”
“你和我说的有什么区别?”
谢停云沉默了一瞬。
“区别是,你若不满意,可以现在拦我。”
“我现在拦你,你就会停?”
“会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他看着她,神色端正,没有躲闪。
荀照野虽然没有全信,却也没有继续追问。
她知道他说的“会”是真的愿意让她拦,只是他未必做得到。
但至少他承认了。
两人回到暂住的院子时,夜已经深了。
许观复在廊下等着,看到荀照野的脸色,眉头皱得死紧。
“你到底有没有吃药?”
“我可能忘了。”
“可能?”
“我回去就吃。”
“现在便吃。”
荀照野认命地接过药碗。
谢停云站在廊柱边,没有立刻进来。
许观复看了他一眼,吩咐人给他也端来一杯水。
“六殿下也一夜没睡了吧?”
“还好。”
“嘴里说着还好的人,通常都不好。”
谢停云没有接话。
他走到荀照野对面坐下,隔着药碗看她喝药。
荀照野被他看得发毛。
“你盯着我做什么?”
“看着你吃,我才放心。”
“你又不是医者。”
“但你是病人。”
“你以前也是病人。”
“所以我才知道,病人不想吃药的时候,看起来都像没病。”
荀照野气笑了。
“你现在连这个都要跟我比。”
“不是比。是同样的事,我做过,便知道你一个人在殿上咳血时是什么感觉。”
荀照野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。
“你是在担心我?”
“嗯。”
“直接说就好,不必绕那么大一圈。”
“我习惯了。”
“什么习惯?”
“习惯把话藏起来再递给你。”
谢停云低头看着她手里的碗。
“可你总能把我的话接住。”
荀照野握着药碗,没有立刻喝。
她看着他疲惫的眉眼,忽然觉得今晚那些证据、那些算计、那些明暗之间的周旋,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。
她真正想做的,是让他知道,她不会在他像今晚这样站不住的时候,还让他一个人走。
“谢停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含章殿上,你会让所有人看见你父亲没有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也会坐在下面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不是利害关系人吗?”
“我是。”
“那你不能坐下面。”
“那我去哪里?”
谢停云抬手,将桌上一枚旧铜钱推到她面前。
“坐我旁边。”
荀照野低头看了看那枚铜钱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明日我若又准备把你推出去,你就拿它敲我的背。”
荀照野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你倒是会找工具。”
“你愿意要我管,我便只在有旁人的时候管你。你若不愿意,我便不犯。”
“若我犯了呢?”
“那我便安静看着。”
“你不怕我吃亏?”
“怕。”
“那你还愿意让我自己来?”
谢停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愿意。”
他收回手,声音低了一些。
“因为你说过,你要的是选择。”
荀照野看着他,心里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包裹住。
她没有直接回答,只将那只药碗放在桌上。
“谢停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日你若又拿自己替我挡刀,我就真的生气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然后我会把婚契从宗正寺里取出来,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了。”
谢停云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你不会。”
“你试试。”
“我会让你生气的。”
他看着她,声音平静。
“但我不会让你生气太久。”
她正要接话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阮直推门进来,神色从未有过的凝重。
“吕芷安死了。”
荀照野骤然抬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就在刚才。”
“谁杀的?”
“不知。”
谢停云站起身。
那张他刚收进袖中的旧纸,被他缓缓取出。
他看着纸页,声音没有一点温度。
“有人不想让她明日上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