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。”
谢停云垂下眼,指尖仍勾着荀照野的小指。
“因为那是我的字。”
堂上没有人说话。
连刚才还在争辩的谢令则也停了下来。
荀照野盯着那张纸。
下面那行字写得歪歪扭扭,笔画很重,最后一个“君”字还少了一横。她看不出那是谁的字,却能看出写字的人当时手在发抖。
那不是一个孩子随手留下的涂鸦。
是一个孩子在极害怕的时候,给自己留下的提醒。
大理寺卿问:“你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十岁那年。”
“在什么地方?”
“顾清商的宫里。”
“你为何要写这句话?”
谢停云没有立即回答。
荀照野看见他握住她的手指微微用力,像是在借她的存在确定自己还站在这里。
她没有抽开。
也没有替他回答。
他需要自己说。
“因为我看见凤君从父君的宫里出来。”
谢停云的声音很轻。
“那天晚上,父君已经被带走。宫里的人说他犯了错,要等陛下发落。我回到寝殿时,凤君站在书案旁,手里拿着那只青匣。”
郦成蹊的脸色变了。
“六殿下,你当时只有十岁,夜里看错人也很正常。”
“我没有看错。”
谢停云抬起眼。
“那盏宫灯就在他身后。他穿着凤君礼服,衣袖上有一道金线。我认得。”
郦成蹊冷声道:“你认得本宫的衣服,便能认定本宫拿走了顾清商的东西?”
“我没说你拿走了东西。”
“你写了‘不要相信凤君’。”
“是。”
谢停云看着他。
“因为你当时对我说,父君犯了错,不能再替我说话。你还说,只要我承认那枚印是父君交给宫外的人,陛下便会看在我的份上,留父君一条命。”
堂上骤然静了。
荀照野的指尖一凉。
她没有想到,十岁的谢停云曾经被这样逼过。
不是拿刀,也不是关押。
只是让一个孩子相信,只要他说错一句话,父亲便会死。
郦成蹊仍然坐得端正。
“本宫只是安抚你。”
“你当时也说,父君让你保管的凤印,已经被他自己拿走。”
谢停云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“可父君写给我的信里说,凤印不是他交出去的。”
“那封信是不是顾清商所写,尚未确认。”
“字是父君的。”
“字迹可以仿。”
“你的印也可以仿。”
谢停云的目光落在借印单上。
“可凤君昨日亲口承认,那枚旧凤印是你亲自交入内库。若父君没有凤印,他便不可能在三日后拿着凤印私联宫外。”
郦成蹊的手指压住衣袖。
“你只是在拼凑几个巧合。”
“巧合多了,便不再是巧合。”
谢停云说得很平静。
荀照野看着他,忽然意识到他已经把每一步都准备好了。
那张纸、那只匣子、那一行孩子写下的字。
他不是今日才开始追问顾清商旧案。
他早就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找了回来,只是一直没有拿出来。
因为他不相信任何人。
包括陛下。
包括大理寺。
或许也包括她。
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发沉。
不是因为他算计,而是因为他把所有证据都藏了那么久,却从未想过可以找个人一起看。
“六殿下。”大理寺卿开口,“你既然记得当晚发生的事,为何这些年从未提起?”
“提过。”
谢停云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在宗正寺问讯时说过,凤君去过父君宫里。”
“卷宗上没有记载。”
“所以我才说,卷宗不全。”
“你当时为何不坚持?”
谢停云抬眼看向郦成蹊。
“因为我坚持之后,便被送进了冷宫。”
那句话没有半点情绪。
可荀照野仍然觉得胸口发疼。
十岁的孩子不懂证据,也不懂如何和一群大人争辩。
他只知道自己说得越多,身边留下的人便越少。
所以后来他学会了闭嘴。
学会把想说的话写在没人知道的地方。
学会在每一次伸手之前,先给自己留一条退路。
荀照野忽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。
习惯在别人离开之前,先把自己藏好。
原来这不是一句形容。
是他十岁时便学会的活法。
郦成蹊看向大理寺卿:“一个十岁孩子的记忆,不能作为定案依据。”
“我们没有用他的记忆定案。”
荀见素从侧席起身,将那张借印单与旧档一并推到案前。
“但他的记忆与内库交接簿能够互相印证。凤君亲自收存旧凤印,顾清商的宫中却出现一只记载过借印的青匣。如今匣中又有顾清商留下的字,以及六殿下当年的字。”
她抬眸看向郦成蹊。
“这些证据不能直接证明凤君构陷顾清商,却足以证明当年旧案的物证链条存在严重缺口。”
大理寺卿沉声道:“凤君,你还有何解释?”
“本宫说过,借印单可以是伪造的,青匣也可以是后来被人放进去的。”
“纸张和墨色已经验过,确实出自当年内库。”
“内库纸张流出,并不代表内容属实。”
“那便查借印记录。”
“记录已毁。”
郦成蹊说完,堂内有片刻的安静。
荀照野看着他。
昨日他说不记得,今日说记录已毁。
每一次解释都恰好避开最重要的地方。
谢令则起身:“既然记录已毁,便说明此案无法继续确认。父君当年是否亲自借印,不能凭一张残纸决定。”
荀照野转向他。
“三殿下说得对。”
谢令则没料到她会认同,神色微顿。
“既然不能凭一张残纸决定,那也不能凭一份没有原件的旧供词,决定顾清商有罪。”
谢令则的脸色沉下去。
“我没有说要凭供词定罪。”
“你们昨日拿出供词时,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荀照野将手放在案上。
“你们用半封信证明谢停云侵夺荀氏产业,用一份副本供词证明顾清商命他传递凤印。如今证据一件件被拆开,便开始说不能单独定案。那我想问,过去十三年,顾清商的罪名究竟是由什么定下来的?”
无人回答。
荀照野胸口发闷,咳了一声。
谢停云的手指立刻收紧。
“别说了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荀照野侧过脸: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“你被锁着,别操心我。”
“我操心你,不需要手脚自由。”
这句话听起来很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她推开的意味。
荀照野瞪他。
“你又开始了。”
“开始什么?”
“当众管我。”
“我只是提醒。”
“提醒得很像命令。”
谢停云沉默片刻,忽然转向大理寺卿。
“她今日身体不适,能否暂歇一刻?”
“还没轮到荀大娘子作证。”
“那便让她坐着。”
“她一直坐着。”
“她坐得不舒服。”
荀照野忍无可忍:“谢停云。”
他终于闭嘴。
可那副神情分明写着:她若再咳一声,他就会当场掀了这张案桌。
荀照野不想让他得逞。
她端起温水,慢慢喝了两口,等胸口的闷意散开,才对大理寺卿道:“我没事,继续。”
谢停云看了她一眼。
他没有再阻止。
但他的手指一直勾着她的小指,没有松开。
荀照野低头看了看。
“你现在倒是学会不直接拦了。”
“我答应过你,不替你决定。”
“你方才替我向大理寺请求休息。”
“我是在请求。”
“你觉得大理寺能拒绝你?”
“可以拒绝。”
“他们若拒绝呢?”
“我会再请求。”
荀照野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。
他大概是真的在学。
学着把控制欲从命令改成请求,学着把想留她变成说出来,而不是锁门。
可他学得不算好。
至少他每一句“请求”后面,都藏着一个“你最好答应”。
她没有揭穿。
因为她知道,谢停云已经比从前退了很多。
大理寺卿重新拿起那张孩子留下的纸。
“六殿下,既然这行字是你十岁时写下的,是否能证明当晚凤君确实拿走了匣中之物?”
“不能。”
谢停云回答得干脆。
“那你为何将它留下?”
“因为我不确定。”
“你不确定,却写了不要相信凤君?”
“我不相信他,不代表我知道他做了什么。”
这句话让堂上安静了一瞬。
谢停云望着那行歪斜的字。
“十岁时,我只知道父君出事之前,凤君来过他的宫里。凤君拿走了匣子。之后父君被带走,我被逼着写供词。”
“我不知道凤君有没有拿走凤印,也不知道他是否亲手构陷父君。”
“我只知道,那天晚上我看见的事,与后来卷宗里写的不一样。”
大理寺卿点了点头。
“这可以作为旧案疑点。”
郦成蹊冷声道:“只是疑点。”
“是。”
谢停云看向他。
“可你们当年拿疑点,定了我父君的罪。”
郦成蹊的脸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。
“你今日一口一个父君,是否忘了顾清商当年确实有私下联络宫外的行为?”
“他联络了谁?”
“本宫不清楚。”
“既然不清楚,为什么说他联络了宫外?”
“旧案卷宗如此记载。”
“卷宗是谁写的?”
“宗正寺。”
“供词是谁记录的?”
“已经故去的书令。”
“凤印是谁送入内库的?”
郦成蹊没有回答。
谢停云一步一步问下去,声音始终没有升高。
每一个问题却都像把薄刀,慢慢割开那层看似完整的旧案。
荀照野看着他。
他没有发怒。
也没有控诉。
只是在把那些被人用一句“卷宗如此”掩过去的空白,一格一格地翻出来。
这比他真正发怒更让人害怕。
因为他已经不需要靠情绪证明自己受过伤。
他只需要让所有人看见,伤口是怎么被写成罪证的。
郦成蹊忽然转向荀照野。
“荀大娘子,你如今这样护着六殿下,是因为你真的相信顾清商无罪,还是因为你想借这桩旧案,让自己的婚契重新恢复?”
堂上顿时一静。
谢停云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荀照野感觉到他整个人都绷住了。
郦成蹊继续道:“你们的婚契已被宗正寺判定失效。你若想娶他,便必须证明他没有罪,也必须让陛下重新承认当年的赐婚。今日你站在这里,究竟是在查案,还是在为自己争一场婚事?”
这句话极其恶毒。
它把荀照野所有的坚持,都解释成了对皇子的觊觎。
仿佛她不是因为谢停云受了十三年的冤屈才留下,而是想趁着旧案翻转,重新把一个失势皇子娶回府。
谢停云的脸色白得厉害。
他想开口,荀照野却先一步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你别说。”
谢停云看向她。
“我来。”
荀照野抬起头,看着郦成蹊。
“我确实想娶他。”
堂下顿时起了一阵低语。
谢停云的手指僵住。
荀照野没有看他,继续道:“但我今日站在这里,不是因为婚契,也不是因为荀氏产业。”
“我站在这里,是因为一个十岁的孩子被逼着给自己的父亲写罪名,而你们用了十三年,连一份完整的原件都拿不出来。”
她的声音因为胸闷而略显沙哑,却一句比一句清楚。
“我想娶谁,是我的事。顾清商有没有罪,是大曜的事。你若想把两件事混在一起,便是因为你没有办法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郦成蹊望着她。
“你不怕得罪本宫?”
“我连大理寺都敢得罪,不差你一个凤君。”
荀照野说完,胸口猛然一紧。
她下意识弯下腰,压住喉间涌上的咳意。
谢停云的手立刻扶住她的手腕。
“荀照野。”
这一次,他的声音里没有半点克制。
她咳了两声,胸腔疼得发麻,眼前也短暂地暗了一下。
许观复快步过来,蹲在她身边替她把脉。
“今日到此为止。”
“我还可以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许观复的语气比往常更重。
“你若现在再说一句,我就让人把你抬出去。”
荀照野只好闭嘴。
谢停云的手还握着她的腕骨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发抖。
不是明显的颤抖。
只是扣住她时,力气一阵重一阵轻,像是怕弄疼她,又怕她忽然从自己手里消失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低声道。
“你刚才差点晕过去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眼睛都闭了。”
“我那是……”
“荀照野。”
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低得发沉。
她终于不再争。
大理寺卿宣布暂歇,命人将借印单与青匣重新封存。
荀照野被许观复扶到侧室休息。
谢停云也被押到门外,却不肯离她太远。
守卫提醒:“六殿下,您不能进入。”
“我不进去。”
“那便请退后。”
“她若咳得厉害,我听不见。”
守卫:“……”
荀照野坐在侧室里,隔着一道半掩的门听见这句话,气得胸口又闷了一下。
她让阮直把人叫进来。
谢停云被允许站在门边,却不能靠近。
荀照野靠着软枕,喝完许观复送来的药,才问他:“你方才故意说你不确定。”
“我本来就不确定。”
“你明明知道凤君拿过匣子。”
“我知道他拿过匣子,不知道他是不是拿走了凤印。”
“你十岁时已经写了‘不要相信凤君’。”
“那只是我不相信他,不是我知道真相。”
谢停云站在门边,袖口垂落,遮住了腕上的锁链。
“我不想把猜测说成证据。”
荀照野看着他。
“你倒是比我想得讲规矩。”
“我只是不想让你以后后悔。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为了替我翻案,把一切都说死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你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刚才说,你想娶我。”
荀照野一怔。
谢停云抬眼看她,脸色仍然苍白,眼神却稳了许多。
“你在众人面前说想娶我。”
“那是为了堵郦成蹊的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提?”
“我想听你再说一次。”
荀照野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他方才为什么在堂上突然安静。
他不是被郦成蹊那句话吓住。
他是在等她自己说出想娶他。
不是因为旧婚约,不是因为报恩,也不是因为他是皇子。
只是她想娶他。
“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她问。
“什么?”
“你明知道郦成蹊会拿婚契说事,却没有抢着替我解释。”
“你说得比我好。”
“所以你就等着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真是……”
荀照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。
谢停云看着她,忽然低声道:“我今天没有让你替我按印。”
“你做得不错。”
“我也没有替你说你必须留下。”
“你只是把钥匙递给我。”
“我没有逼你开匣。”
“你只是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我身上。”
谢停云沉默了。
荀照野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你看,你自己都知道。”
“我在学。”
“学什么?”
“怎么让你留下,又不把门锁上。”
他这句话说得太认真。
荀照野的笑意慢慢淡了。
谢停云站在门边,隔着几步看她。
“我学得不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愿意给我时间吗?”
这一次,他没有算计,也没有装病,更没有拿礼法来逼她。
只是问她愿不愿意。
荀照野看着他腕上的锁链。
“先把锁解了,再问。”
谢停云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案子还没结束。”
“那你便等案子结束。”
“你会一直在?”
“我说过我想娶你。”
“我问的是,你会一直在?”
荀照野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知道他真正想问的不是今日,也不是这桩案子。
他想问的是,她会不会因为害怕死后留下他,便再次悄悄安排好退路,然后在他不知情的时候离开。
她伸手,朝他勾了勾手指。
谢停云走近一步。
锁链被守卫拽住,他只能停在门边。
荀照野隔着那点距离握住他的手。
“我会在案子结束前一直在。”
谢停云的眼神暗了一下。
“只有案子结束前?”
“你想要一辈子,就先学会把每一天过完。”
“你总是在躲。”
“你总是在逼。”
“我逼你什么?”
“逼我现在就给你一辈子。”
谢停云没有反驳。
荀照野看着他,指腹轻轻碰了碰他腕上的白布。
“谢停云,别拿我今日说想娶你,去替我决定明日必须嫁给你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你最好不会。”
“那你明日还坐我旁边吗?”
荀照野松开他的手。
“看你表现。”
谢停云的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笑意。
“我会表现得很好。”
“别太有信心。”
“我已经知道你想娶我。”
“我只是说想,不是现在就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个什么?”
“知道你不会反悔。”
他说这句话时太笃定,荀照野甚至想立刻反驳。
可谢停云已经转过身,对守卫道:“请把门关上。”
荀照野眉头一皱:“你干什么?”
“你要休息。”
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“你可以隔着门说。”
“你又想把我关起来?”
谢停云回头看她。
“不是关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防止别人进来打扰你。”
“门开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示意守卫只合上半扇门,留下能看见她的位置。
“这次你能看见外面。”
荀照野愣了一下。
他竟然记得。
记得她最讨厌什么,也记得他曾经因为锁门伤过她。
她还没来得及说话,门外忽然传来内侍急促的声音。
“六殿下,大娘子,陛下有旨。”
谢停云转过身。
内侍跪在廊下,展开明黄色诏书。
“顾清商旧案,明日移至含章殿,由陛下亲自听审。”
荀照野心口一沉。
内侍继续念道:
“六皇子谢停云单独入殿,不得携带荀氏女眷随行。”
谢停云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。
荀照野看向他。
他没有看诏书,只看着她。
片刻后,他伸手按住半掩的门。
“我不去。”
内侍愣住:“殿下,这是陛下的旨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谢停云的目光仍停在荀照野身上。
“但她不在,我便不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