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私造前凤君旧印,意图谋逆。”
阮直把这句话说完,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荀照野没有立刻发火。
她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供词,忽然觉得荒唐。
谢停云连“解除婚契”都替她写好了,如今连谋逆的罪名也要一并替她担下。
他是不是觉得,只要把自己推得足够远,她便永远不会被牵连?
“供词呢?”荀照野问。
阮直把另一张纸递过来。
这是大理寺转来的口供。
谢停云承认,自己曾私下找人仿刻顾清商旧印,并以荀氏药庄的账目掩盖银钱往来。荀照野对此毫不知情,所有文书和产业,都是他借着正君身份私自挪用。
落款处,仍是谢停云的名字。
旁边还有一道鲜红的指印。
荀照野盯着那枚指印,问:“是他按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他人呢?”
“已移交大理寺,暂押在西牢。”
荀照野把供词折起来。
“我要去雍京。”
许观复几乎同时开口:“不行。”
“他被押进西牢了。”
“你现在进不了雍京。”
“我坐车。”
“你坐车也要走三日。”
“那就走三日。”
“你的药浴才做完第二轮,昨夜还发了热。”
“我可以在车上做药浴。”
许观复看着她,像在看一个已经烧糊涂的人。
“你知道药浴要用多少水,水要保持什么温度,还要有人随时看着你的脉象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说得这么轻易?”
“因为我必须去。”
荀照野把供词拍在桌上。
“他在大理寺里替我认罪。”
“我若留在这里,便等于同意他把所有事情都写完。”
许观复语气冷硬:“你去了,便是给她们再送一个共谋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
“你现在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他也不是。”
荀照野抬眼,声音有些发哑。
“他是我的正君。”
“他若真犯了谋逆,我也该在堂上听他自己说。”
“他若没有犯,我更不能坐在这里等别人替他定罪。”
许观复没有接话。
荀照野知道他不是说不过自己。
他只是很清楚,她这一路若是出问题,谢停云也未必能回来。
她转向阮直:“把荀氏的账册送进大理寺。”
阮直一愣:“全部?”
“全部。”
“药庄、铺面、随行车队的账都送去。”
荀照野拿起笔,蘸了墨。
“再把婚书和那份私产转赠书一起送过去。”
阮直迟疑道:“大娘子,这样一来,宗正寺便会认定您确实知情。”
“我当然知情。”
她在纸上写下第一行。
“私产是我自愿转赠,婚书是我亲手求来的。谢停云有没有罪,与这些无关。”
“我要让她们知道,我不是被他蒙骗,也不是被他逼迫。”
“我知道他在做什么。”
阮直看着她:“大娘子,若您这样写,便等于承认自己一直知道殿下的安排。”
“我知道他安排我喝药,知道他安排车队,知道他拿我的钱请医者。”
荀照野抬起眼。
“可我不知道他私造旧印,更不知道他准备一个人把谋逆也认下来。”
她继续写。
“臣荀照野,愿就荀氏产业及婚契一事当堂陈情。”
“转赠文书出自臣本人之意,未受任何胁迫;正君谢停云未曾逼迫臣交出产业,也未曾借婚契谋取荀氏利益。”
“至于解除婚契一事,臣不同意。”
笔尖停在最后四个字上。
荀照野看了片刻,又补了一句。
“婚契既为两人所立,便不能由一人擅自作废。”
她按下私印。
朱红印记落在纸尾,像她终于将自己的答案递了出去。
“送。”
阮直接过文书,郑重道:“我会按加急公文送入大理寺。”
“别只送大理寺。”
“还要送到哪里?”
“女帝案前。”
荀照野看着那份供词。
“她们既然能拿女帝的诏书封我的药庄,便一定能让女帝看见这份陈情。”
许观复皱眉:“你想用荀氏逼女帝?”
“我只是提醒她。”
荀照野把手按在胸口,等那阵闷意缓过去。
“她若真要查案,就该允许我这个妻主开口。”
“她若不许,那这场审理便不是查案,是拿谢停云的命堵我的嘴。”
写好的文书被送走后,荀照野没有再提立刻上路。
她被许观复按回床上,喝了一碗温药,又被迫睡了两个时辰。
醒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
窗外风声很大,吹得药庄旧檐不断作响。
阮直站在床边,手里捏着一封信。
“殿下的?”
“从雍京送来的。”
荀照野伸手接过。
火漆没有署名,信封也没有任何标记。
可她一碰到纸,便知道是谢停云。
他的信总是很轻,纸边没有一丝折痕,像写信的人连力道都控制得恰到好处。
荀照野拆开。
照野:
大理寺之事,不必来。
我已认下私印和产业两罪,与你无关。
婚契解除一事,亦是我自愿。
你不知情,也不必知情。
荀照野看到这里,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冷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
你只需留在安州治病。
若我获罪,荀氏不会受牵连。
若我无罪,你也不必来接我。
纸上最后一行只有八个字。
我们到此为止,便很好。
荀照野盯着那八个字,许久没有动。
阮直小心问:“大娘子?”
“他写得很好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字很好,话也很完整。”
荀照野将信纸铺平。
“完整得像有人站在旁边,一句一句教他写。”
阮直脸色微变。
荀照野指着其中一行。
“他平时不会写‘你不知情,也不必知情’。”
“他若真想让我别管,会直接说别来。”
“也不会在末尾写‘我们到此为止’。”
阮直低声道:“殿下可能只是——”
“他若真想和我到此为止,昨夜便不会让人把我的木牌放进车里。”
“也不会把三日的药交给我。”
“更不会在这封信里提荀氏不会受牵连。”
荀照野抬眼看他。
“他是在给别人看。”
阮直沉默了。
“他知道自己的信会被查。”
“所以每一句都写得足够绝情,足够体面。”
“让她们以为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。”
荀照野把信翻到背面。
背面空白,没有暗记,也没有多余的字。
可她还是觉得那上面有什么。
谢停云这个人,若真想和她断干净,绝不会写这么多。
他写得越完整,越说明他在害怕。
害怕她来。
害怕她被牵连。
也害怕她看见自己在西牢里真正的样子。
“殿下还说过什么?”
阮直答:“送信的人只说,殿下让大娘子喝药,不许赶路。”
荀照野忽然把信折起来。
“他真以为我会听?”
阮直没敢回答。
荀照野拿起笔,在信纸末尾添了一行字。
“不准。”
她想了想,又添了一句。
“婚契不解除。”
字迹落下后,她将自己的私印按在谢停云的落款旁边。
“送回去。”
阮直愣住:“送回殿下手里?”
“送回大理寺。”
“若殿下看见——”
“他必须看见。”
荀照野抬眼,声音很轻。
“让他知道,我不是不懂他的意思。”
“我只是不同意。”
信送出去后,荀照野一直没有睡。
半夜,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还是冬湖。
冰面刚结,湖水冷得刺骨。
年幼的谢停云站在岸边,衣裳湿透,脸色苍白。他没有哭,只远远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像现在一样安静。
荀照野朝他走过去。
他却后退一步。
“你别过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会把我推上岸。”
“那不好吗?”
“好。”
他低声说。
“可你推上去了,就要走了。”
荀照野猛地醒来。
胸口闷得厉害,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。
许观复很快被叫来。
他替她诊了脉,脸色难看。
“今晚不许再看文书。”
“我还要等消息。”
“消息不会因为你盯着门就自己进来。”
“那你让我做什么?”
“睡觉。”
“我睡不着。”
“那便闭着眼躺着。”
荀照野靠在床头,盯着窗外黑沉沉的天色。
“许观复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一个人总说是在保护你,却从不让你参与,你会怎么办?”
许观复收起药箱。
“看他保护的究竟是你,还是他自己心里那个不会失去你的结局。”
荀照野一怔。
许观复没有再说,端着药碗出去。
天快亮时,阮直又来了。
这次他手里没有信,只有一份大理寺的传牒。
他站在门口,迟迟不敢递过来。
荀照野直接伸手。
“又是什么?”
阮直低声道:“大理寺补录。”
她展开传牒。
上面写着,谢停云于昨日戌时再次供述:
顾清商旧印由臣亲自命人仿刻。
所用银钱,出自荀氏药庄。
荀氏大娘子知情,并默许臣以药庄账目遮掩往来。
荀照野看完,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。
阮直继续道:“大理寺还说,若大娘子明日午时不到堂,便以共谋论处。”
“若我到堂呢?”
阮直咬了咬牙。
“便以抗旨、擅离安州论处。”
两条路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去,便与谢停云一同成为谋逆共犯。
不去,便让他独自担下全部罪名。
荀照野把传牒折好,放在桌上。
“备车。”
阮直抬头:“许大夫不会同意。”
“那就把他也带上。”
许观复正好站在门外,冷冷道:“我同意你去。”
荀照野一愣。
“真的?”
“我陪你。”
“你不是说我去是送死?”
“现在不去,便是看着他替你死。”
许观复将药箱背到肩上。
“但你要记住,车不能快,夜不能赶,药不能停。”
“你若在路上发病,我会直接掉头。”
荀照野点头。
她刚要起身,门外忽然又传来马蹄声。
这一次来的是宫中中使。
他没有下马,只隔着院门高声宣读第三道诏书。
“奉女帝之命,荀氏大娘子不得离开安州半步。”
“若擅自回京——”
中使停顿片刻,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六皇子谢停云,即刻押赴午门,候旨问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