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照野没有接那封供词。
她先看向禁军手里的诏书。
“再念一遍。”
禁军愣了愣,只好重新展开。
“荀氏大娘子病重在身,着留安州调养,不得擅自离开。六皇子谢停云一案,由宗正寺依法审理,任何人不得以妻主身份干涉。”
“妻主身份。”
荀照野咬着这几个字,忽然笑了。
“我若不是他的妻主,就能回京了?”
禁军低下头,没有回答。
“可我若不是他的妻主,宗正寺凭什么查我的产业?”
“大娘子,下官只是奉命行事。”
“你们奉命得倒快。”
她伸手拿过那张供词。
纸张微凉,边缘还留着宗正寺的朱印。
上面的字,她认得。
是谢停云的字。
一笔一画,清楚得没有半点作假的痕迹。
荀照野从第一行看下去。
臣谢停云,擅取正君印,私自接管荀氏产业,逼迫荀氏大娘子于病中签下转赠文书。
荀氏大娘子对此并不知情,亦未曾同意。
臣愿承担全部罪责。
婚契既已失去意义,请准荀氏大娘子与臣解除婚契,不受我案牵连。
荀照野的手指停在“解除婚契”四个字上。
安州的风从她身后吹过来,冷得像有人将冰水灌进衣领。
她抬起头:“他亲口说的?”
“六殿下亲自画押。”
“我问的是这句话。”
“下官不知。”
“你们既然能拿着他的供词来,怎么会不知道?”
禁军仍旧低头。
荀照野忽然把供词揉成一团。
纸角硌进掌心,疼得她指尖发麻。
“这不是他的意思。”
“可上面是他的字。”
“字是他的,意思不是。”
“大娘子——”
“他不会写这个。”
荀照野声音发哑。
谢停云宁愿把自己关进宗正寺,也不会说他们的婚契失去意义。
他连她写“日后另择妻主”都要划掉,如今却亲手写下解除婚契。
这不是他想要的。
这是他又一次替她决定。
“他在哪里?”
“宗正寺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见?”
“案子审完之前,不许探视。”
“那我去宗正寺。”
禁军立即拦住她。
“大娘子,诏书有命——”
“诏书只让我留在安州养病,没说我不能去看自己的正君。”
“也说了不得干涉案情。”
“我不干涉。”
荀照野看着他手里的供词。
“我只是去问他,为什么要把我的婚书也还回来。”
“大娘子若强行离开,便是抗旨。”
“那便记在我头上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胸口忽然收紧,呼吸像被一只手攥住。
荀照野停下,扶住车门,低低咳了两声。
许观复从后面赶来,一把扣住她的手腕。
“回车里。”
“我去雍京。”
“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。”
“我可以坐车。”
“坐车也要走三日。”
“那就走三日。”
“你若在路上发病,别说三日,三个时辰都撑不过。”
许观复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你现在去,不是救他,是给宗正寺送第二个罪名。”
荀照野看向他。
“那你让我怎么办?”
“先把药庄的封条撕开?”
“撕了便是抗旨。”
“所以先留在这里。”
“看着他替我认罪,替我解除婚契?”
许观复没有说话。
荀照野看着手里那张被揉皱的供词,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意又往上涌。
她不怕谢停云认罪。
她怕的是他认罪时,仍然认为她只能被保护,只能被推开,只能在他安排好的地方活着。
这与她当初写下那些身后文书,有什么区别?
她替他安排没有她的余生。
他替她安排没有他的以后。
他们谁也没有比谁高明。
“进药庄。”
荀照野终于松开车门。
“先治病。”
许观复看了她一眼,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快答应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回京。”
“大娘子——”
“不是现在。”
她将供词折好,放进袖中。
“我先活着。”
“活到能当面骂他。”
药庄门前的封条没有人敢撕。
荀照野只能在旁边的客院住下。
屋里没有药炉,连常用的温水都要从外面送进来。许观复当着禁军的面把药箱一只只打开,确认里面没有违禁物,才允许她服药。
荀照野喝完药,苦得眉头紧皱。
阮直端来一碟蜜渍梅子。
她看了一眼。
“谢停云准备的?”
“殿下出发前留下的。”
“他倒是准备得齐全。”
荀照野拿起一颗,放进嘴里。
梅子的甜味很快散开,却压不住那张供词上的字。
阮直站在旁边,小声道:“殿下还留了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大娘子若看见解除婚契的文书,便把它收好,不要撕。”
荀照野咬碎梅核,冷笑了一声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殿下没说。”
“他是不是还说,若我不听,就让许观复把我按住?”
“这回没有。”
“那他说什么?”
阮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。
“说只要大娘子不撕,便说明您还有理智。”
荀照野把梅核吐进碟子里。
“他现在倒学会夸我了。”
信封上的火漆已经被拆过。
荀照野打开信,只看见一行字。
照野,别来雍京。
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,才继续往下。
不是因为我不想见你。
是因为我若在宗正寺见到你,便会做出比认罪更糟的事。
你不会喜欢。
荀照野的手指一顿。
谢停云很少这样直白地说自己会失控。
她继续看。
婚契那一行,是我自己写的。
你若留在安州,便不必替我承担罪名。
你若回京,便把这封信烧了。
荀照野读完,抬头问:“这信是什么时候送出来的?”
阮直道:“殿下被带进宗正寺前。”
“他知道自己会被带走?”
“殿下猜到了。”
“所以他把解除婚契的供词也提前写好了?”
阮直沉默片刻。
“殿下说,若事情到了最坏的时候,总要给大娘子留一条路。”
荀照野低头看着那张信纸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他站在窗边,将私印放回她掌心时说的话。
“你留在南边。”
“我回京。”
“这是最后一次让你在我身后。”
原来他那时已经想好了。
这一次,他不仅要站在她身后。
还要把她从他的身边彻底推开。
荀照野把信折好,放进袖中。
“阮直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我的驳呈送进京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写谢停云的供词是事实,但解除婚契一条,我不同意。”
阮直脸色一变。
“大娘子,这样会让您也被牵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殿下就是为了让您不被牵连,才——”
“他为我做什么,是他的选择。”
荀照野打断他。
“我怎么回应,是我的。”
阮直不敢再劝。
荀照野铺开纸,提笔写下第一行。
臣荀照野,身清志明,病中所签转赠文书并非受胁,谢停云未曾逼迫。
她写得很慢。
每一个字都像在同谢停云争。
写到“婚契”时,她停了片刻,才落笔。
臣不愿解除婚契。
不是因为谢停云无罪。
不是因为臣被其蒙骗。
只是因为这份婚契,是臣清醒时所求,亦是谢停云清醒时所允。
旁人无权替我们作废。
荀照野写完,把自己的私印按在末尾。
朱红的印记落下,像一道不肯收回的答案。
她将驳呈交给阮直。
“送得进去吗?”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
“不要想办法。”
荀照野看着他。
“按规矩送。”
“若宗正寺不收?”
“那便送到女帝案前。”
“若女帝也不看?”
“那就再送。”
阮直接过文书,郑重地收入怀中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邵绮年走进客院时,身上还穿着那件深青斗篷。
她看见荀照野手边的供词,目光停了一下。
“大娘子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殿下愿意替你承担所有罪责。”
“他也愿意解除婚契。”
邵绮年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他这是在成全你。”
荀照野抬眼:“成全我什么?”
“让你不必守着一个获罪的皇子。”
“让你不必因为一纸婚书,被困在他的案子里。”
“你以后还可以娶一个身体康健、身份清白的人。”
她说得温柔,甚至带着一点替她惋惜的意思。
“何必非要把自己搭在这里?”
荀照野看着她。
“你很希望我同意。”
邵绮年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。
“我只是为你着想。”
“你若真为我着想,就该去宗正寺告诉她们,谢停云没有逼我。”
“我已经说过了。”
“你说的是,他曾向你提过接管荀氏产业。”
“那也是事实。”
“他还向你提过解除婚契吗?”
邵绮年没有回答。
荀照野忽然明白了。
谢停云的供词一旦成立,邵绮年的证词便能顺势变成旁证。
她不是来劝自己接受解除婚契。
她是想确认自己会不会因为婚契,反过来替谢停云翻供。
“邵姑娘。”
荀照野靠回椅背,脸色因为病意显得有些苍白,声音却很稳。
“你们两个是不是都觉得,我只要不回京,就会乖乖接受他写好的结局?”
邵绮年抿了抿唇。
“这是最好的结果。”
“对谁最好?”
“对你。”
“对谢令则呢?”
邵绮年的眼神骤然一变。
荀照野笑了。
“我现在才发现,你每次说‘对我好’,都刚好能让你们少一个麻烦。”
“大娘子误会了。”
“你们最喜欢让我误会。”
“先让我误会谢停云要钱,再让我误会他不要我。”
“等我真的信了,你们便都能得到想要的。”
邵绮年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。
“殿下已经愿意放手了。”
“那是他的事。”
“他亲自写的供词。”
“所以我才要当面问他。”
荀照野站起身。
她的身体晃了一下,扶住桌角才站稳。
邵绮年下意识伸手想扶,被荀照野避开。
“别碰我。”
“我只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荀照野看着她。
“你只是又想替我做一个看起来很体面的决定。”
邵绮年脸色难看,没再说话。
她走到门口时,忽然回头。
“大娘子,你真的要为了一个已经把你推开的人,抗旨回京?”
荀照野没有立即回答。
片刻后,她道:“我不为他抗旨。”
“那你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告诉他,婚契不是他一个人的东西。”
邵绮年看了她很久,最终转身离去。
夜里,荀照野的胸闷比平日更重。
许观复让她躺下,她却盯着桌上那张解除婚契的供词不肯闭眼。
她已经看了无数遍。
那确实是谢停云的字。
甚至连最后一笔的停顿,都和他平日写折子时一模一样。
他不是被逼着写的。
他是清醒地、亲手地,把她从自己的罪名里摘了出去。
也把自己从她的婚书里摘了出去。
荀照野忽然将供词铺平。
她拿起剪刀,从“婚契既已失去意义”那一行中间剪下去。
纸张断开的声音很轻。
却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裂开。
她没有把整张供词撕掉。
只将那一句剪下来,放在灯火旁。
然后重新提笔,在那半截纸上写了两个字。
不准。
她把自己的私印按在谢停云的名字旁边。
一红一黑,挨得很近。
“阮直。”
她叫了一声。
门外立刻有人应答。
“在。”
“把这两个字送进宗正寺。”
“告诉谢停云,他想一个人认罪,先问我答不答应。”
阮直接过那半张供词,脸色却在看清上面的字后变了。
“大娘子,送不进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宗正寺刚传来消息。”
阮直抬起头,声音发紧。
“六殿下已经被移交大理寺。”
“罪名加了一条。”
“私造前凤君顾清商旧印,意图谋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