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案上写的是“照野”。
不是荀照野。
也不是河东荀氏大娘子。
只有这两个字,落在一册旧医案的封皮上,墨色已经淡了,却比任何人的名字都更像一只手,轻轻按住了荀照野的心口。
谢停云看着那册医案,脸色比方才更白。
他刚从顾清商那句真正的遗命里缓过来,如今又被这两个字重新拽回旧年。
荀照野原本想伸手去接。
谢停云却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。
“等许观复来。”
荀照野抬眼看他:“这是我的医案。”
“所以更要等他来。”
“你现在倒是很会搬救兵。”
谢停云垂下眼:“他在这种事上比我有用。”
这话说得实在。
实在到荀照野一时间都没法反驳。
桑微雪被阮直带进清晖院偏厅,坐在最远处。他身上那件月白衣已经换了,冷梅香囊也被取下封存,只穿一身灰色旧袍,看起来越发像一张折旧的纸。
他从袖中取出那册医案时,动作很慢。
像不是在拿一本书,而是在把自己这十三年没还上的债,一点一点放到桌上。
许观复来得很快。
他进门时,脸色很臭。
“刚睡醒就看旧案,刚喝完药就动心神。”他把药箱往桌上一放,“你们两口子以后要不要把命直接交给我,让我每天拎着?”
荀照野靠在软枕上,诚恳道:“许大夫,你若是能拎得动,我倒也不是不能考虑。”
许观复冷冷看她一眼:“我只拎听话的。”
“那算了。”
谢停云低声道:“她今日喝了药,也用了半碗粥。”
荀照野偏头看他。
他神色端正,像是在替她陈述功绩。
许观复“嗯”了一声,脸色稍微好看一点。
“算你还有点用。”
谢停云垂眸:“多谢。”
荀照野:“……”
她觉得谢停云现在已经进化了。
以前他被许观复刺一句,多少要记在心里。现在只要那句话能证明他照顾她有功,他连“多谢”都说得出来。
这人为了争宠,真是什么委屈都能咽。
许观复懒得理他们,洗了手,才翻开那册旧医案。
第一页只写了几行。
“照野,女,年八岁。冬月坠冰湖后高热不退,咳喘伤肺,心气受寒,夜间畏冷,胸闷难卧。”
许观复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荀照野也静了。
这确实是她的旧疾。
不是后来医者凭空推出来的,是十三年前那场冬湖后,最初留下的病症。
谢停云看着那行“年八岁”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桑微雪低声道:“这不是前凤君亲自诊的脉。他当年见不到荀大娘子,只能从宫中会诊副抄里誊下症状。”
荀照野抬眼:“宫中会诊副抄?”
桑微雪点头:“当年大娘子救下殿下后,荀家请过宫中老医官会诊。赐婚诏书下得急,陛下也曾让太医署送过方。那份副抄原本入了赏赐册,后来不知怎么,到了前凤君手里。”
谢停云声音很轻:“父亲那时已经在冷宫。”
桑微雪垂下头:“是。前凤君出不去,也不能明着给荀家送药。他只说,救命之恩不能只留一封谢信。”
屋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荀照野想起那封信里写的“愿她此生平安,百病不侵”。
她原本以为那只是一句无力的祝愿。
原来不是。
顾清商被困在冷宫里,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,却还是在听闻一个八岁的女孩因救谢停云病倒后,想尽办法拿到了会诊副抄。
他没有只说谢谢。
他真的试着替她找过一条活路。
许观复继续往后翻。
越翻,他眉心皱得越紧。
荀照野被他看得心里没底:“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?是有用,还是你准备骂前人?”
许观复没有抬头:“都有。”
“……”
很好。
很许观复。
他指着其中一页给荀照野看:“这里写得对。你当年的病根不是单纯寒邪入肺,也不是单纯体虚。先是冬湖寒气伤了肺脉,后是高热不退,心气受损。若一味猛补,只会堵;若一味压咳,只会把邪气往里按。”
荀照野听得一知半解:“说人话。”
许观复冷冷道:“你这些年有些药喝错了。”
韦知节刚好从外面进来,听见这句,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错了?”
许观复道:“不能说全错。旧医者知道她虚,便补;知道她咳,便止;知道她畏寒,便温。单看每一步都有道理,可合在一起,像往一条堵住的渠里不断倒水。”
荀照野默默把手里的暖炉抱紧。
这比喻听着就不太长寿。
谢停云低声问:“那这册医案呢?”
许观复翻到中间一页:“这册医案的方向和我之前想的一样。先疏后补,先让胸肺旧寒有路可散,再慢慢养心气。霜露青不是救命神药,但它适合做第一道引子。”
荀照野问:“所以它有用?”
“有用。”许观复顿了顿,又看她一眼,“但不是用了就好。你别想借这句话今晚多吃两块酥。”
荀照野:“……”
她还没想。
现在想了。
谢停云已经看向她。
荀照野立刻道:“我没有。”
谢停云垂眼:“我还没说话。”
“你眼睛说了。”
“那你听得很准。”
荀照野:“……”
许观复把医案合上一半,敲了敲桌面:“还有一件事。这册医案不是完整方子。”
谢停云问:“缺了什么?”
“缺后续修正。”许观复道,“前凤君只能根据十三年前的症状拟方向,不知道她后来饮酒、熬夜、骑马、赌气、逞强,把身体糟蹋成了什么样。”
荀照野摸了摸鼻尖。
这话骂的是原身。
但她现在坐在这里,也很难完全摘出去。
许观复继续道:“所以这医案能用,但不能照抄。霜露青第一批药追回来了,今晚先验药,若药性尚稳,明日试第一剂药浴。药浴后若不发热、不咳血,再定南行时辰。”
谢停云皱眉:“若咳血呢?”
“看血色,看脉,看她喘不喘。”许观复道,“你别一听咳血就慌。她这种旧疾,若寒滞松动,有时会咳出暗血,不一定是坏事。”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荀照野看他一眼。
他看起来很安静。
但荀照野知道,他已经把“咳血”“暗血”“不一定是坏事”几个字翻来覆去记了好几遍。
她伸手,在桌下轻轻勾住他的指尖。
谢停云立刻反握住她。
快得像一直等着。
许观复抬眼,正好看见两人的手。
他面无表情:“我在说病,不是在给你们牵线。”
荀照野很镇定:“手冷,借一下。”
谢停云也很镇定:“我给她暖手。”
许观复看了看他们,冷笑:“挺会分工。”
桑微雪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。
直到许观复把医案重新包好,他才哑声开口:“这册医案,奴原本不敢交。”
谢停云看向他。
桑微雪低着头:“奴怕殿下看见以后,会觉得前凤君对荀大娘子用心,却没能救下她,更会难受。”
谢停云很久没有说话。
荀照野感觉到他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她没有替他答。
这句话该由谢停云自己接。
片刻后,谢停云道:“我确实难受。”
桑微雪肩膀微微一颤。
谢停云声音很低:“但不是因为父亲替她留过医案。”
他看着桌上的旧册。
“是因为我以前不知道。”
不知道父亲临终前不是只惦记旧案。
不知道他那样困顿时,还记得一个八岁女孩的病。
不知道顾清商留给他的,不是仇,不是位子,不是青回药圃,而是一条让他别被旧事拖死的路。
还有一个被他郑重谢过、悄悄护过的人。
荀照野鼻尖忽然有点酸。
她低声道:“谢停云。”
他偏头看她。
荀照野道:“这不是债。”
谢停云一怔。
她看着他,一字一句慢慢说:“我救过你,你父亲替我留过医案,这些都不是拿来算账的东西。不是你欠我,也不是我欠顾家。”
谢停云眼神微动。
荀照野继续道:“就当是长辈疼小辈。他那时候自己过得也不好,但还是想让一个孩子少疼一点。”
屋里很静。
韦知节站在门边,眼圈忽然有些红。
他很快偏过头去。
谢停云看着荀照野,眼底那层暗沉沉的东西终于被轻轻推开一点。
“长辈疼小辈。”他低声重复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也是他疼过的小辈。”
“应该算。”
谢停云垂下眼,过了片刻,忽然很轻地说:“那我父亲眼光很好。”
荀照野一愣:“这跟眼光有什么关系?”
谢停云看着她,声音很轻,却很认真:“他那么早就把你记下了。”
荀照野:“……”
她忽然有点接不上。
这人现在真是越来越可怕。
一句话说得像在说顾清商,转个弯又能把她撩得耳根发热。
许观复把笔往桌上一搁:“说完没有?说完我算方子。”
荀照野立刻坐正。
谢停云也垂下眼,耳尖却还红着一点。
许观复没好气地翻开自己的医案,重新誊写药浴用量。
谢停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我能学吗?”
许观复头也不抬:“学什么?”
“辨药浴反应,夜间按穴,路上怎么判断她是否能继续赶路。”
荀照野偏头看他。
谢停云神色很平静,像只是问一件正事。
可荀照野太了解他了。
正事是真正事。
想名正言顺贴着她照顾,也是真想。
许观复抬头看他:“你学这个做什么?”
谢停云道:“南行路上,我要照看她。”
“有医者,有侍女,有护卫。”
“我也在。”
“你是正君,不是医工。”
谢停云垂下眼,声音很轻:“可她夜里咳醒时,不一定愿意叫医者。”
许观复一顿。
荀照野也安静下来。
谢停云继续道:“她会先忍。”
许观复看向荀照野。
荀照野立刻道:“我现在已经很少忍了。”
许观复冷笑:“你这话自己信吗?”
荀照野:“……”
不太信。
谢停云握着她的手,低声道:“她若不愿叫人,我至少要知道什么时候不能由着她。”
许观复盯着他看了片刻。
“可以学。”
谢停云眼睛微微一亮。
许观复补了一句:“但你别仗着学了两下,就半夜在她身上乱按。”
谢停云耳尖瞬间红了。
荀照野险些笑出声。
她努力忍着:“许观复,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吓人?”
许观复面无表情:“是你们两个听得不干净。”
谢停云低头:“我没有。”
荀照野看他一眼。
他耳尖都红成这样了,还敢说没有。
许观复将写好的方子递给药童:“先去备。霜露青只取根须三钱,不许多一分。水温不要太烫,她心气虚,受不住猛热。”
药童应声退下。
偏厅重新安静下来。
桑微雪忽然起身,跪到谢停云面前。
“奴会去大理寺。”
谢停云看着他。
桑微雪道:“青回药圃旧账,祝南枝,邵家商路,还有奴弟弟的事,奴知道多少都会说。殿下不必原谅奴。”
谢停云很久没出声。
荀照野没有催。
过了片刻,谢停云道:“我不原谅。”
桑微雪低下头。
谢停云继续道:“但你若说清楚,我也不会让旁人用你弟弟逼你。”
桑微雪喉咙一哽。
“多谢……谢公子。”
谢停云一顿。
这称呼有些生疏。
但比“殿下”轻。
他没有纠正。
只是垂眸道:“去吧。”
阮直带桑微雪离开后,卢衔玉也到了。
他是亲自押着霜露青来的。
荀照野听见通报时,谢停云的神色瞬间淡了下去。
不是生气。
就是那种很礼貌、很克制、很明显的不高兴。
荀照野看他:“你刚才不是还说卢衔玉有用?”
谢停云垂眼:“有用和想见,是两回事。”
“那你现在想不想见?”
“不想。”
“但要不要见?”
“要。”
荀照野笑了:“荀正君如今越来越讲道理了。”
谢停云看着她,声音很低:“那有奖励吗?”
“没有。”
他眼底浮起一点失落。
荀照野冷笑:“少装,卢衔玉都到门口了,你还争这个?”
谢停云低声:“就是因为他到门口了。”
荀照野:“……”
她有时候真的很想把谢停云脑子里那本账册翻出来看看。
里面大概写满了:今日妻主看谁一眼,谁说了什么,谁欠他一句哄,谁该被划到“不太顺眼但暂时有用”的格子里。
卢衔玉进来时,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。
他穿一件青灰色外袍,发冠束得一丝不乱,眉眼清冷,看起来像刚从账册和药箱里走出来。
他先看荀照野脸色。
再看谢停云握着她的手。
最后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,把药匣放到桌上。
“霜露青头批,根须完整,叶面未潮,药性尚稳。”卢衔玉道,“押车的人不懂药,好在路惊鸿追得快,再晚半日就废了。”
荀照野道:“辛苦。”
谢停云也开口:“多谢卢公子。”
卢衔玉看他一眼,似乎有些意外。
“六殿下不必谢我。我是为荀大娘子的药来的。”
谢停云垂下眼,声音温和:“那更该谢。”
卢衔玉一顿。
荀照野看着谢停云。
这话听着温和,其实意思很明白。
你是为她来的,所以我谢你。
因为她的事,归我在意。
卢衔玉大概也听出来了。
他看了谢停云片刻,忽然道:“你现在倒不像从前了。”
谢停云轻声道:“人总要改。”
“改得不错。”
谢停云抬眼:“卢公子过奖。”
两个人客客气气。
客气得荀照野觉得偏厅里的药味都快变酸了。
她咳了一声:“要不你们打一架?”
卢衔玉:“……”
谢停云立刻看她:“你不能看人打架。”
“我就随口一说。”
“也不能想。”
荀照野震惊:“想都不行?”
谢停云垂下眼:“想了会高兴,高兴了容易咳。”
卢衔玉沉默片刻,转头对许观复道:“她平时过得这么艰难?”
许观复冷淡道:“她自己选的。”
荀照野:“……”
这一屋子人,没一个真正站在她这边。
谢停云却像没听见,依旧把她的手握得很稳。
卢衔玉把药匣交完,没有多留。
临走前,他看向荀照野:“明日药浴若顺利,南行不要再拖。雍京的风不养人。”
荀照野点头:“知道。”
卢衔玉又看谢停云:“也别让她逞强。”
谢停云道:“我会看着她。”
卢衔玉淡淡道:“看着不够,得拦得住。”
谢停云安静片刻:“我会学。”
这三个字让卢衔玉停了一下。
他像是终于重新看了谢停云一眼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等卢衔玉走了,谢停云还看着门口。
荀照野忍不住问:“怎么,不高兴?”
谢停云回过头:“他刚才像在交代我。”
“他是关心病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酸?”
“嗯。”
承认得又快又坦荡。
荀照野已经被他磨得没脾气了。
谢停云低声道:“但我没有讨厌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说的是对的。”
他停了停,又不太情愿地补了一句:“而且他确实会看药。”
荀照野笑了:“你能这么说,已经很厉害了。”
谢停云看着她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没有奖励。”
谢停云闭嘴了。
但他垂下眼的样子实在太像被雨淋湿的花枝,荀照野看了半天,还是没忍住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。
“这个算。”
谢停云立刻安静下来。
许观复在旁边看得直皱眉:“你们平时就是这么治病的?”
荀照野道:“心情好,也算调养。”
许观复冷笑:“那你真该活到九十九。”
第一剂药浴定在入夜前。
许观复很谨慎,把方子改了三遍。
霜露青只用了很少一点,和几味温肺散寒的药材一起熬成药汤。清晖院里一整晚都是药气,苦里带一点草木新折的青味。
荀照野坐在屏风后。
热气一层层漫上来,熏得人胸口发闷,却又不是从前那种喘不上气的闷。更像有什么沉积太久的冷意,被一点点从骨头缝里蒸出来。
谢停云坐在屏风外。
说好不进来,他便真的不进来。
只是那道影子一直映在屏风上。
先是坐着。
过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
再过一会儿,又坐下。
荀照野闭着眼都知道他不安分。
她忍了半天,终于开口:“谢停云。”
屏风外的人立刻应声:“我在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晃了?”
外面安静一瞬。
“我没晃。”
“你的影子晃得我眼晕。”
“……”
谢停云坐回去了。
没过多久,他又问:“热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胸闷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想咳吗?”
“你再问我就想了。”
屏风外安静了。
荀照野靠着浴桶边缘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笑完以后,胸口却忽然一痒。
她下意识压住。
屏风外立刻传来谢停云的声音:“照野?”
好敏锐。
荀照野闭了闭眼:“没事。”
“你刚才呼吸变了。”
“……”
这人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好糊弄。
她还没想好怎么敷衍,谢停云已经低声道:“你答应过,不忍。”
荀照野心口一软。
她把手从浴桶边缘伸出去,越过屏风下方那一点空隙。
“没骗你,有点想咳,但不厉害。”
下一瞬,谢停云的手握住了她。
他的手比药汤凉一点,掌心却很稳。
“我叫许观复?”
“先别。”
“照野。”
“真的不厉害。”荀照野道,“你握着就行。”
屏风外的人不说话了。
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些。
热气里,荀照野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两种温度夹住。
身前是药汤的热。
指尖是谢停云的温。
一种在治她的旧疾。
一种在把她往这个世界里拉。
她垂下眼,轻声道:“你父亲这方子,有点厉害。”
谢停云许久没有答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道:“嗯。”
声音很低。
荀照野问:“又难受了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想他?”
“嗯。”
谢停云停了停,声音隔着屏风传来,有些闷。
“也有一点高兴。”
荀照野心口轻轻一动。
“高兴什么?”
“他当年没有白费心。”
他握着她的手,指腹轻轻擦过她指节。
“你真的用上了。”
荀照野忽然说不出话。
她以前总觉得顾清商是谢停云生命里最疼的一道旧痕。
可这一刻,她忽然觉得,他也是一盏迟到很久的灯。
照不到从前了。
但还能照一照现在。
药浴到一半,许观复进来把脉。
隔着屏风,谢停云终于松开她的手。
松之前,还很轻地捏了一下。
像是不太舍得。
许观复把完脉,脸色倒比方才好一些。
“还行。”
荀照野问:“这两个字听着怎么这么不像夸人?”
“因为你还没到能夸的时候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能夸?”
“活到明早,不发热,不咳血。”
荀照野:“……”
谢停云在屏风外问:“若发热呢?”
许观复道:“我在这里守着。”
谢停云道:“我也守。”
许观复冷冷道:“你守可以,别添乱。”
谢停云低声:“我不会。”
荀照野忍不住笑:“你最好会。许大夫骂人很难听。”
许观复:“我还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说?”
“当面说显得坦荡。”
许观复深吸一口气,像在忍着不给病人开更苦的药。
谢停云在屏风外低低笑了一声。
荀照野听见了。
她也笑。
药气熏得人眼眶发热,也不知是药太苦,还是这一晚太长。
等药浴结束,荀照野被扶回榻上时,整个人像被水洗过一遍,脸色比平日多了一点薄红。
谢停云替她披外袍的动作很轻。
轻到有些小心。
荀照野看他:“我没碎。”
谢停云垂眼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,你现在像在碰一只祖传瓷瓶。”
“不是祖传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他替她系好衣带,声音低低的:“是我的。”
荀照野一顿。
谢停云似乎也意识到这话太直白,耳尖慢慢红了,却没有改口。
荀照野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行,你的。”
谢停云抬眼。
那一瞬间,他眼底的欢喜太明显。
明显到荀照野心里都跟着软了一下。
许观复端着药进来,看见两人一个坐在榻边,一个站在榻前,气氛黏得像刚熬好的糖,脚步顿了顿。
“药。”
荀照野脸上的笑瞬间没了。
谢停云接过药碗,试温,递到她唇边。
“喝完再睡。”
荀照野看着那碗药,叹了口气:“我今日已经泡过药了,为什么还要喝?”
许观复道:“因为你不是腌菜,泡一泡不能入味。”
荀照野:“……”
很好。
她今晚不想吃饭了。
谢停云垂下眼,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。
荀照野看见了。
她咬牙:“你还笑?”
谢停云立刻收住:“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
“那我陪你喝一点?”
许观复冷冷道:“他没病,喝什么?”
谢停云很轻地说:“可以有。”
荀照野:“……”
许观复:“……”
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荀照野忍无可忍:“谢停云,你现在为了陪我喝药,连病都能现编了?”
谢停云垂眼:“我只是想让你高兴一点。”
荀照野心口一软。
下一瞬,他又补了一句:“也想让你心疼我一点。”
荀照野把刚软下去的心又硬生生捏起来。
她面无表情地接过药碗,一口喝完。
谢停云立刻递蜜饯。
这回他的手收得很快。
没有故意停在她唇边。
荀照野看他一眼。
谢停云神情端正。
“许大夫在。”
“……”
所以许观复不在的时候,他就会故意停?
荀照野觉得自己已经不用问了。
答案写在他眼睛里。
夜深以后,许观复果然留在外间。
谢停云也留在内室。
软榻依旧摆着。
他站在榻边,看了看床,又看了看软榻。
荀照野不用抬眼都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“睡软榻。”
谢停云还没开口,就被她堵住,沉默了一瞬。
“我还没说话。”
“你眼睛说了。”
“我的眼睛今日说了很多吗?”
“很多。”
谢停云垂下眼,声音很轻:“那它有没有说,我想靠你近一点?”
荀照野:“……”
她发现这人现在真的不能给半点机会。
给一点,他就能顺着爬到她心口上坐着。
偏偏他今晚刚见过顾清商真正的遗命,又把顾氏私印收下,还守着她泡完第一剂药浴。荀照野哪怕知道他在装可怜,也很难真的狠下心。
她侧过身,拍了拍床边。
“只许坐一会儿。”
谢停云眼睛亮了。
“好。”
他坐下的时候很克制。
可坐下之后,手便慢慢伸过来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荀照野闭着眼:“一会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能等我睡着就不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也不能用我睡着了不知道来赖账。”
谢停云安静片刻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荀照野睁开眼看他。
谢停云垂下眼,耳尖红了。
“我还没做。”
“但你想了。”
“只想了一点。”
“……”
荀照野气得笑出了声。
这一笑,胸口忽然一痒。
她原本以为只是轻咳,刚撑着坐起身,喉间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。
谢停云脸色骤变。
“照野!”
下一刻,她咳出了一口血。
血落在帕子上。
不是鲜红。
是很深的暗色。
屋外许观复几乎立刻冲了进来。
谢停云扶着荀照野,手都在发抖,却还记得没有用力压她胸口。
“许观复。”
他的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你说过,暗血不一定是坏事。”
许观复接过帕子,看了一眼,又立刻替荀照野把脉。
屋里静得可怕。
荀照野靠在谢停云怀里,喘得有些急,却没有从前那种撕裂般的疼。
谢停云抱着她,整个人绷得像快断了。
许观复把完脉,终于抬头。
他的脸色依旧很沉。
可眼神却亮了一点。
“别抖。”
他对谢停云说。
谢停云看着他。
许观复把那张染了暗血的帕子放到灯下,声音压得很稳。
“第一关,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