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停云把皇子玉佩摘下来的时候,荀照野就知道,他又要钻字眼了。
那枚玉佩放在案上,轻轻一声。
不重。
却像把“六殿下”三个字也一并放下了。
荀照野坐在榻边,手里捧着一碗温粥,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解下腰间佩玉,又把象征皇子身份的金线香囊收进匣中,最后换了一只素净到几乎没有花纹的荷包。
她眯起眼: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
谢停云抬眼看她,神色很端正。
“桑微雪请六殿下独去。”
荀照野:“所以?”
“我今日不是六殿下。”
荀照野:“……”
她就知道。
这人但凡能从一句话里抠出半个缝,就绝不会老老实实走门。
谢停云把匣子合上,声音温和:“我是荀氏正君。”
荀照野差点被粥呛到。
她放下碗,抬手揉了揉眉心:“谢停云,你现在是不是觉得‘荀正君’这三个字特别好用?”
谢停云安静片刻,很诚实地点头:“嗯。”
“你还挺骄傲。”
“因为确实好用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尾微垂,脸上没有半点笑意,看起来仍旧清冷守礼,可荀照野已经能从他那张端正的脸上看见一行大字。
他很满意。
非常满意。
自从成婚以后,谢停云像是终于找到了一把合适的钥匙。
别人请六殿下独去,他便说自己是荀正君。
别人拿顾氏旧印逼他,他便说药是妻主的。
别人想把他从荀照野身边支开,他便一脸无辜地往她身侧一坐,端端正正告诉人家:我是她正君,照看她合情合理。
偏偏他说得都对。
对得让人没法驳。
荀照野看着他,慢悠悠道:“那你今日打算怎么去?穿着荀府的正君袍,往旧塔下一站,告诉桑微雪,他请错人了?”
谢停云似乎认真想了一下。
“也可以。”
“……”
荀照野差点笑出声。
她伸手指了指他:“你过来。”
谢停云走到她面前。
荀照野仰头看他:“你今日必须答应我三件事。”
谢停云低声:“你说。”
“不许独自见桑微雪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许听见顾清商的名字就不管不顾往前走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许把我支开,也不许让阮直把我按回马车。”
谢停云这次没有立刻答。
荀照野冷笑:“怎么?前两句答得那么快,第三句卡住了?”
谢停云垂眼:“你身体不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旧塔风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许观复说你今日不能久站。”
“我坐着。”
“你昨夜……”
“谢停云。”
他闭嘴了。
荀照野看着他:“你昨日才说,不替我做决定。”
谢停云抿了抿唇。
片刻后,他低声道:“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若不舒服,立刻告诉我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不是忍一忍再说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不是先把话听完再说。”
荀照野看着他:“你有完没完?”
谢停云垂下眼,声音很轻:“没有。”
荀照野:“……”
他这副坦白得有点可怜的样子,真是越来越熟练了。
她明知道他是在借担心给自己争条件,却还是发不出火。
谢停云看着她,慢慢道:“我怕你又觉得自己能撑。”
荀照野心里一软。
她伸手,拉住他的袖口:“那我也怕你又觉得自己能忍。”
谢停云一怔。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荀照野把他的手拉过来,放在自己掌心里。
“所以今天我们谁都别装。”她道,“我不装不难受,你也不装不在意。”
谢停云看着她,眼神一点点软下来。
“好。”
这次是真好。
不是敷衍她,也不是给自己留余地。
荀照野看得出来。
她刚要松手,谢停云却反手握住她,低声问:“那我今日能牵着你吗?”
荀照野一顿:“去见冷宫旧人,你牵我做什么?”
“怕我忍不住。”
他这话说得很轻。
荀照野抬眼看他。
谢停云神色很平静,甚至有点温顺,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一点也不平静。
他怕自己忍不住相信那句遗命。
怕忍不住恨桑微雪。
怕忍不住追问顾清商最后的日子。
也怕自己在那些旧人旧事面前,忽然又变回那个站在冷宫药炉旁、什么都抓不住的少年。
他想牵她。
不是为了显摆,也不是为了撒娇。
至少不全是。
荀照野沉默片刻,把自己的手往他掌心里一塞。
“牵。”
谢停云握紧了。
握得很稳。
稳得像终于拿到了一根能把自己拴回人间的线。
可下一刻,他垂下眼,又轻轻补了一句:“若旁人看见,也好知道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荀照野:“……”
她就知道。
真心里永远掺着一点心机。
偏偏掺得很可爱。
她气笑:“你是不是就想让桑微雪看见?”
谢停云低声:“也想让谢令则的人看见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若邵绮年的人也在,也可以看见。”
“……”
很好。
一点不浪费。
荀照野忍着笑:“荀正君,你这个算盘打得挺响。”
谢停云垂眸:“我没有算盘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正当名分。”
荀照野彻底笑了。
慈恩寺旧塔在寺后偏西。
那里平日少有人去,塔身旧而高,砖缝里长着细草。清晨的风从塔旁松林里穿过来,带着一点湿冷的香火气。
荀照野下车时,谢停云先一步扶住她。
他今日果然没有佩皇子玉,只穿了一身浅灰色衣袍,袖口压着很淡的云纹,清素得像寺里一段未干的晨雾。
可他腰间挂着荀府正君的牌。
不大。
却很显眼。
荀照野看见那枚牌,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你什么时候挂上的?”
谢停云低头看了一眼:“出门前。”
“我怎么没看见?”
“你在喝粥。”
“你故意挑我喝粥的时候?”
谢停云神色不变:“怕你不许。”
荀照野:“……”
他现在真是连偷挂牌子都偷得这么理直气壮。
阮直跟在后面,脸上没有表情。
许观复本来也要来,被荀照野坚决按在府里验药,只派了一个懂医理的小童跟着,随时看她脸色。
路惊鸿还在追药车后续,卢衔玉的人已经押着霜露青往荀府来。
所以此刻旧塔下,除了荀照野和谢停云,便只有阮直带着两名护卫远远守着。
桑微雪已经到了。
他站在旧塔影下,穿月白衣。
果然是月白衣。
腰间也果然悬着一枚冷梅香囊。
可他本人和荀照野想象里不太一样。
她原以为桑微雪既然能在冷宫旧事里活下来,又在南地药路里藏了多年,多少该有些阴沉锋利。可眼前这个男子看起来很瘦,年纪约莫二十七八,眉眼生得清淡,脸色却有种久病后不见天光的白。
他不像刀。
倒像一张被折了许多次的旧纸。
看见谢停云,他先是一怔。
随即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。
“殿下……”
谢停云停在几步外,没有立刻应。
桑微雪的目光落到他与荀照野交握的手上,又落到他腰间那枚荀府正君牌上,脸色微微变了。
他低声道:“奴请的是六殿下独来。”
谢停云声音很淡:“六殿下没来。”
桑微雪一愣。
荀照野差点没忍住笑。
谢停云继续道:“今日来的是荀氏正君。”
桑微雪:“……”
他大概没有想到,自己一封信里写得清清楚楚的“请殿下独来”,还能被人这样拆。
荀照野倒是很习惯。
谢停云这人,守礼的时候是真守礼,钻空子的时候也是真会钻。
桑微雪沉默片刻,看向荀照野:“大娘子也来了。”
荀照野道:“我的药,我夫郎,我当然要来。”
谢停云的手指轻轻一紧。
荀照野不用看,都知道他又被“我夫郎”三个字哄到了。
桑微雪低下头:“此事牵涉前凤君旧命,奴不敢让外人听。”
谢停云终于抬眼看他。
“她不是外人。”
桑微雪脸色一白。
谢停云声音仍旧平静:“你若要说我父亲旧事,她可以听。你若要说霜露青,她更该听。若你只是想把我从她身边支开,那便不必说了。”
桑微雪张了张嘴,却没有说出话。
荀照野看了谢停云一眼。
他神色很淡,手却握得很紧。
她用指尖轻轻挠了挠他掌心。
谢停云的力道终于松了一点。
桑微雪看着这一幕,眼底忽然掠过一种很复杂的神色。
像意外。
又像终于确认什么。
他缓缓跪了下去。
“奴桑微雪,见过殿下。”
谢停云看着他,没有叫起。
荀照野没有替他说话。
这不是她该替谢停云体面的地方。
桑微雪跪在旧塔前,风吹起他的衣袖,露出手腕上一道陈年烫痕。
很深。
像曾被药炉火星燎过,又没有好好医治。
谢停云看见了。
他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。
桑微雪低声道:“殿下长大了。”
谢停云没有接这句话。
他只是问:“你当年为什么不回来?”
很直。
直得没有半句寒暄。
桑微雪闭了闭眼。
“奴回不来。”
“谁拦你?”
“祝南枝。”
谢停云眸色沉下去。
桑微雪道:“前凤君病重那年,药炉里少了一味温肺的药。奴奉命出冷宫去取,半路被祝南枝的人带走。她们说,奴若回去,便是私通废君,按律该死。”
荀照野皱眉。
谢停云问:“你信了?”
桑微雪苦笑了一下:“奴那时十六岁,宫籍在她们手里,家人也在宫外。奴不信,又能如何?”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桑微雪继续道:“后来奴被送去南地药路,替她们整理青回药圃的旧方。奴一开始不知道那是前凤君旧产,直到看见药匣上的顾氏私印。”
风从旧塔下穿过。
松针簌簌落了一地。
荀照野安静听着,没有打断。
这不是悬疑里的“真相揭开”。
更像一个在旧事里被压弯的人,终于把多年不敢说的话吐出来。
桑微雪道:“奴想回来,可祝南枝说,前凤君已经没了,殿下也被迁出冷宫。奴若出现,只会让人想起旧案,对殿下没有好处。”
谢停云轻声道:“所以你信了她十三年。”
桑微雪低下头。
“奴有罪。”
谢停云看着他:“你昨日用顾氏私印押药回京,也是祝南枝让你做的?”
桑微雪摇头:“不是。”
荀照野眼神微动。
桑微雪从袖中取出一枚旧布包,双手奉上。
阮直上前接过,先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暗器和药粉,才递给谢停云。
谢停云没有立刻打开。
他看向荀照野。
荀照野点头:“看吧。”
桑微雪看见这个动作,神色又变了一下。
谢停云打开布包。
里面是一枚旧印。
青玉质地,边角缺了一点,印面刻着一个很小的“顾”字。
还有一张薄纸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。
“若停云得良人,青回归其妻,不归其身。”
荀照野怔住。
谢停云也怔住。
那行字很旧,墨色淡得几乎要散了。
却仍能看出顾清商的笔迹。
不是“奉前凤君遗命,送药归六殿下”。
而是:若停云得良人,青回归其妻,不归其身。
荀照野忽然明白了。
顾清商不是给谢停云留下了一份能被拿来争权夺利的旧产。
他甚至没有要谢停云接回青回药圃。
他只说,如果有一天谢停云遇见一个良人,青回药圃就归那个人。
归他的妻。
不归他。
也许顾清商太了解自己的孩子。
谢停云缺爱,敏感,占有欲强,一旦拿到与父亲有关的东西,便很容易把它变成证明自己没被抛弃的锁。
所以顾清商没有把青回给他。
他把青回留给将来能让谢停云不再困在旧事里的人。
荀照野忽然说不出话。
谢停云低头看着那张纸,手指轻轻发抖。
他努力压住了。
可荀照野还是看见了。
她伸手,握住他的手。
谢停云反握得很紧。
桑微雪哑声道:“前凤君临终前,确实留下过这句话。奴当年没能带回来,后来在青回药圃旧匣中找到它,才知道祝南枝为何一直不肯毁掉青回。她想等殿下成年后,用青回药圃引殿下入局。”
谢停云声音很低:“所以昨日车上的遗命,是谁改的?”
桑微雪道:“奴改的。”
荀照野抬眼。
谢停云眼神也冷了下来。
桑微雪伏得更低:“奴有罪。奴知道若写真正遗命,药车会被凤仪宫旧人截走。若写送药归六殿下,她们反倒会以为奴仍想用顾氏旧印逼殿下出面,便不会立刻毁药。”
荀照野明白了。
桑微雪不是要骗谢停云接药。
他是借这句话让背后的人误以为局还在按她们想要的方向走。
可即便如此,他也确实把最疼的那几个字递到了谢停云面前。
谢停云看着他,轻声问:“你觉得我看见那句话,会不会疼?”
桑微雪肩膀一颤。
谢停云声音很轻,却比冷风更凉。
“你们每一个人,都说自己有不得已。”
“祝南枝说旧案不能翻,是为我好。”
“你说遗命要改,是为了保药。”
“邵家说商路要借,是为了自保。”
“谢令则说递消息,是怕照野被牵着走。”
他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桑微雪。
“可你们用的,都是我父亲的名字。”
桑微雪额头抵在地上,声音发颤:“奴知罪。”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荀照野握着他的手,能感觉到他掌心冷得厉害。
她忽然开口:“桑微雪。”
桑微雪抬头。
荀照野看着他:“霜露青第一批药,确实是你保下来的?”
桑微雪点头:“是。”
“你改遗命,也是为了保药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有功。”
桑微雪怔住。
荀照野继续道:“但你明知这句话会伤他,还是用了。”
桑微雪脸色苍白。
“所以你也有错。”
谢停云偏头看她。
荀照野道:“有功按功算,有错按错算。别跪在这里一句‘奴有罪’,就把所有东西糊成一团。”
她最烦这种。
仿佛一句有罪,便能把自己放到最低的地方,让别人反而不好再责备。
功是功,错是错。
人可以可怜,也可以有苦衷,但被伤到的人不能因此自动让步。
谢停云看着她,眼底那点冷意慢慢松了一点。
桑微雪像是也被这句话钉住了。
过了许久,他才低声道:“大娘子说得是。”
荀照野问:“祝南枝现在在哪里?”
桑微雪摇头:“奴不知道。”
谢停云道:“你知道。”
桑微雪一僵。
谢停云看着他,声音很平静:“你不敢说。”
桑微雪嘴唇动了动。
谢停云继续道:“她手里还有你在乎的人?”
桑微雪猛地抬头。
谢停云垂眼:“是家人,还是旧友?”
桑微雪脸色白得厉害。
荀照野看了谢停云一眼。
他没有逼得太狠。
只是把话点到这里,便停住了。
桑微雪跪在地上,过了很久,终于哑声道:“奴有一个弟弟。”
“在哪?”
“邵家南货船上做账。”
邵家。
又是邵家。
荀照野皱了皱眉。
桑微雪道:“祝南枝说,若奴敢把真正遗命交出去,便让他以侵吞货银之罪入狱。”
谢停云问:“他真的侵吞了吗?”
桑微雪闭上眼:“没有。”
谢停云道:“那就查账。”
桑微雪一怔。
谢停云看着他:“若没有,便查清。若有,便按律。你不必拿我父亲的名字来换他平安。”
桑微雪眼眶忽然红了。
他大概没想到,谢停云会这样说。
荀照野却觉得,这才是她想看见的谢停云。
他仍旧冷。
仍旧锋利。
仍旧能一眼看穿桑微雪最怕什么。
可他没有拿那份恐惧逼人跪得更低,也没有因为自己疼,就要别人也疼。
他把路指出来。
不是私刑,是查账。
不是交换,是规矩。
谢停云低头看着那张真正的遗命,忽然道:“这张纸,归她。”
荀照野一愣:“什么?”
他把纸递给她。
“父亲写了,归你。”
荀照野没有接。
“谢停云,这不是这么算的。”
“就是这么算。”
“你别在这种时候犯倔。”
谢停云看着她,眼尾还红着,声音却很稳:“我没有犯倔。”
荀照野皱眉。
谢停云低声道:“我若拿着它,就会一直想,这是父亲留给我的东西。可父亲明明写了,不归其身。”
他把纸放到荀照野掌心。
“他不想我被青回困住。”
荀照野心里一酸。
“那你舍得?”
谢停云很久没说话。
风从塔下吹过,掀起他一点衣袖。
他看着她,眼神里有很重的疼,却也有一点很轻的笑。
“不太舍得。”
他说得诚实。
“所以你替我拿着。”
荀照野指尖轻轻蜷起。
谢停云低声道:“我以后若想看,问你要。”
荀照野看着他。
这人真是。
连把父亲遗命交给她,都能交出一点黏人的意思。
好像那张纸不是托付,而是一条细线。
他把旧事交给她,也把自己想看的权利交给她。
从此以后,他若疼了,若想父亲了,若又被旧事拖回去,便要来找她。
问她要。
荀照野忽然觉得喉咙有点涩。
她把那张纸收好,低声道:“行。我替你拿着。”
谢停云眼神软下来。
“还有印。”
“印你自己拿。”
“父亲写青回归你。”
“青回归我,不代表顾氏印也归我。”荀照野看着他,“谢停云,那是你父亲的姓。”
谢停云怔了怔。
荀照野把顾氏私印放回他掌心。
“这个你拿着。不是为了接旧产,也不是为了认遗命,是为了记得他。”
谢停云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缺了角的青玉印。
很久。
他轻轻合拢手指。
“好。”
桑微雪伏在地上,没有抬头。
荀照野看向他:“你随我们回荀府。”
桑微雪身体一僵。
谢停云道:“不是扣你。”
荀照野接上:“是保你。你现在回去,要么被祝南枝灭口,要么被谢令则拿去做人证,要么被邵家推出来顶账。你若想保你弟弟,就活着把话说清楚。”
桑微雪低声:“奴明白。”
谢停云忽然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桑微雪抬头。
谢停云看着他,声音很轻:“以后不要叫我殿下。”
桑微雪怔住。
谢停云垂下眼:“你若记得我父亲,便该知道,他最后想让我过的,不是永远困在殿下两个字里的日子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叫我谢停云。”
桑微雪眼眶一下红了。
荀照野也愣住。
谢停云说完,似乎自己也有些不自在。
他偏过头,握住荀照野的手,声音低了些:“走吧。风大。”
这人每次真情流露之后,都要立刻找个理由把自己藏起来。
荀照野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谢停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很厉害。”
他脚步顿住。
荀照野认真道:“不是会钻字眼那种厉害。是真的厉害。”
谢停云看着她。
清晨的光从松枝间落下来,落在他眼底,像一片很薄的雪慢慢化开。
他垂下眼,低声问:“那能不能奖励?”
荀照野:“……”
刚才那点感动,瞬间裂了个缝。
她就知道。
这人根本不能夸。
一夸,尾巴就要露出来。
荀照野冷笑:“你想要什么?”
谢停云看着她,声音很轻:“回府以后,我想把冷梅香囊挂回来。”
荀照野一怔。
她没想到他要的是这个。
谢停云道:“昨日我想换掉,是因为有人借它挑拨你我。可你说,不换。”
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
“今日我想挂回来。”
他说得很慢。
“不是因为旁人借不了,而是因为我不想把自己的东西让给她们。”
荀照野心口微微一动。
她笑了笑:“准了。”
谢停云眼睛亮了一下。
荀照野补充:“但不许熏太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太招人。”
谢停云看着她:“招谁?”
“招我。”
这话一出口,荀照野自己先顿住。
谢停云也静了一瞬。
下一刻,他耳尖慢慢红了。
红得很明显。
明显到连桑微雪都低下头,假装自己没有听见。
阮直站在不远处,依旧面无表情,仿佛这种程度已经不足以让她产生任何反应。
荀照野咳了一声,若无其事地往前走:“回府。”
谢停云跟在她身边,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走到马车旁时,他忽然低声道:“那我以后只给你招。”
荀照野脚下一滑。
谢停云立刻扶住她。
“慢点。”
荀照野转头瞪他:“你还好意思让我慢点?”
他垂眼,声音无辜:“我说错了吗?”
“闭嘴。”
“好。”
他闭嘴了。
但那点笑意还挂在眼尾,清清楚楚,藏都不藏。
回荀府的路上,桑微雪坐在后面另一辆车里,由阮直看着。
荀照野和谢停云坐在前车。
马车走得不快。
荀照野靠着软枕,手里捏着那张真正的遗命,隔着一层纸,仿佛还能感受到墨迹多年不散的重量。
她问:“你真的没事?”
谢停云坐在她身边,低头看着顾氏私印。
“有事。”
荀照野看他。
他指腹轻轻摩挲印角那处缺口,声音很低:“但不是坏事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我以前总觉得,父亲若真给我留下什么,那一定是让我查清旧案,洗清他的冤屈,夺回该属于他的东西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可他留下的,是让我别被困住。”
荀照野没有说话。
谢停云抬眼看她。
“照野,我好像现在才知道,他当年是真的疼我。”
荀照野心口一疼。
她伸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。
谢停云顺着她的手低下头,把脸贴进她掌心。
这个动作有点依赖。
也有点乖。
荀照野没有笑他。
她只是轻声道:“他当然疼你。”
谢停云闭了闭眼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道:“那青回药圃以后归你。”
荀照野:“你还真给啊?”
“嗯。”
“谢停云,我现在已经很有钱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再给,我会膨胀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谢停云睁开眼,看着她,语气很认真,“你膨胀一点也好。”
荀照野被他说得一愣。
谢停云低声道:“你总觉得自己活不久,不敢要太多。钱也好,药庄也好,以后也好,你都像是拿在手里看一看,迟早要还回去。”
荀照野心口忽然被他说中。
谢停云握住她的手。
“青回给你,不是让你替我保管。”他说,“是让你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属于你了,不会因为你病,不会因为旧案,不会因为别人一句话,就被收回去。”
荀照野忽然说不出话。
谢停云看着她,声音放得很轻:“我也是。”
马车里的光很暗。
可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我已经是你的了。”
荀照野耳根一热:“谢停云,你现在说这种话越来越顺口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嗯?”
“因为是真的。”
荀照野:“……”
她抬手捂住他的嘴。
谢停云安静地看着她。
长睫微垂,眼尾还有点红,像刚从旧事里走出来,还没完全缓过神。可被她捂着嘴,他居然还能用眼神问她:那你喜不喜欢?
荀照野觉得自己迟早要栽在这双眼睛里。
她松开手,恶狠狠道:“回去睡觉。”
谢停云低声:“一起?”
“你睡软榻。”
“今日旧塔风大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我受了凉。”
荀照野眯起眼:“你现在就开始装病?”
谢停云垂下眼,轻轻咳了一声。
一点都不真。
荀照野冷笑:“你咳得还能再敷衍点吗?”
谢停云想了想,又咳了一声。
比方才认真些。
荀照野:“……”
她被气笑了。
“谢停云,你到底知不知道装病是要受罚的?”
他抬眼看她:“罚什么?”
那眼神太干净。
干净里又藏着一点明晃晃的期待。
荀照野忽然觉得,这人不是怕罚。
他是想被她罚。
她转开脸,耳根发烫:“再说。”
谢停云唇角轻轻弯起来。
马车刚到荀府门前,阮直便从后车下来,快步走到车边。
“大娘子,正君。”
荀照野掀帘:“怎么了?”
阮直看了一眼后车,声音压低。
“桑微雪在车上说,他还有一样东西,没有在旧塔下交。”
谢停云眼神一沉。
荀照野问:“什么东西?”
阮直道:“一份青回药圃旧年医案。”
荀照野皱眉:“医案?”
“他说,前凤君当年曾照着那份医案替一个人改过寒疾方子。”阮直顿了顿,“那个人不是六殿下。”
谢停云握着顾氏私印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荀照野心口忽然跳了一下。
阮直继续道:“医案上的病症,与大娘子旧疾很像。”
风从府门前吹过,卷起马车帘角。
谢停云看向荀照野。
荀照野也看着他。
许久之后,她听见自己轻声问:“那份医案,写的是谁的名字?”
阮直沉默了一瞬。
“他说,医案没有署全名。”
“只写了两个字。”
“照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