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仓旧通讯塔在半夜被封。
没有警报声。
没有大规模撤离。
唐梨只发了一条内部通知。
旧塔进入梦巢污染清查。
涉及个人旧账者,可申请小组见证。
不得单独接触白色信号。
不得私自删除历史通讯记录。
不得以隐私为由隐瞒污染诱导。
通知发出去后,北仓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申请一条条弹出来。
有人想知道失踪亲人的最后一句话。
有人想知道自己当年求救信号为什么没被接通。
有人想知道某个战友临死前是不是骂过自己。
有人想知道妻子离开时,到底是主动走,还是被迫转移。
这些问题听起来很私人。
可白皇后最喜欢的就是私人。
她不需要先攻破城墙。
她只需要把每个人心里那个没合上的口子,轻轻掀开。
许清棠看着申请列表,沉默了很久。
“太多了。”
唐梨坐在她旁边,脸色同样不好。
“这只是第一批。”
“如果全部审,北仓会停摆。”
“如果不审,白皇后会自己审。”
这句话让两个人都安静下来。
杨金龙站在旧塔外。
夜风吹过塔身,生锈的金属架发出细细的响。
这座塔确实很旧。
很多地方都是北仓最早那批人用废料焊起来的。
塔顶还挂着一块歪掉的铁牌。
上面写着两个字。
回家。
字很丑。
韩烈写的。
当年他非说自己字有气势,结果挂上去后被唐梨嫌弃了三天。
现在看着那两个字,韩烈脸色很难看。
“白皇后就是从这玩意下面听见的?”
唐梨道:“准确说,是从它连接的内部欢迎广播里。”
韩烈盯着铁牌。
“要不拆了?”
杨金龙看他。
“你舍得?”
韩烈嘴硬。
“有什么舍不得的。”
“两个破字。”
唐梨淡淡道:“你当年为了挂它,从塔上摔下来一次。”
韩烈脸一黑。
“这种事不用记这么清。”
许清棠在旁边低头。
“已经记了。”
韩烈:“……”
杨金龙笑了一声。
紧绷的气氛稍微松了一点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块牌不能拆。
至少不能因为白皇后听见了,就把“回家”这两个字拆掉。
如果敌人污染了一个词,人就不再用这个词。
那最后人类什么都剩不下。
沈晚晴从儿童安置屋回来。
“安安睡着了。”
杨金龙问:“没再入梦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林小禾的遗言重复听了三遍。”
“哭累了,睡得很沉。”
唐梨低声道:“那段遗言我会备份三份。”
沈晚晴点头。
“但别反复给孩子放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真实也不能被当成安慰剂滥用。”
唐梨一怔。
然后认真记下。
许清棠看了沈晚晴一眼。
“这条应该进梦巢清查规则。”
沈晚晴道:“写吧。”
规则新增:
真实记录可用于补全缺失,但不得被反复刺激性播放。
杨金龙看着这一条,点了点头。
“白皇后拿梦骗人。”
“我们也不能拿真实折磨人。”
唐梨开始接入旧塔底层日志。
这一次,所有人都在场。
杨金龙、沈晚晴、许清棠、唐梨、韩烈、裴玄远程精神锚、周烬影子、顾眠远程刀意锚。
红鸦没来。
她守着梁小满。
但她递交了黑街见证码。
屏幕亮起。
旧塔系统没有再显示“欢迎回家”。
它显示的是一棵树。
白色的树。
根扎在旧通讯塔。
枝条伸向北仓各处。
儿童安置屋那根枝条已经断了一截。
剩下的枝条还亮着。
登记处。
医疗点。
外勤频道。
训练场。
临时宿舍广播。
仓库门禁。
以及一条最粗的根。
通向北仓第一次通讯失联日志。
唐梨的手指停住。
杨金龙看向她。
“先查你的?”
唐梨沉默两秒。
“先查最粗的。”
“那就是你的。”
她没否认。
屏幕切换。
北仓建立第十九日。
外勤二队失联。
求救信号发送三次。
旧塔记录:
线路故障,未送达。
唐梨当年一直以为,是她修复系统不够完善,导致求救信号没能送到。
那一天之后,她几乎再也没睡过一个完整觉。
现在,隐藏日志被打开。
白色字符一点点浮现。
求救信号接收成功。
人为转入静默队列。
唐梨脸色白了。
韩烈猛地抬头。
“人为?”
许清棠声音很低。
“操作者是谁?”
唐梨继续往下查。
操作终端:
北仓临时电力组。
操作者身份:
无法确认。
二次授权:
韩烈。
韩烈整个人僵住。
“我?”
屏幕上跳出当年的授权记录。
确实是韩烈的权限。
求救信号进入静默。
原因:
外勤二队疑似被污染追踪,继续接收信号可能暴露北仓主址。
授权:
韩烈。
唐梨慢慢转头,看向韩烈。
韩烈张了张嘴。
“我不记得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他自己都觉得苍白。
白色树根轻轻发亮。
屏幕上浮出一行字。
唐梨。
你看。
不是线路错。
是人错。
韩烈。
你看。
不是她没救人。
是你放弃人。
房间里的空气瞬间紧绷。
白皇后没有说谎。
至少这条记录看起来是真的。
她把唐梨的愧疚,换给韩烈。
把韩烈的遗忘,砸到唐梨面前。
杨金龙抬手。
雷光刚亮,沈晚晴按住他的手腕。
“别炸记录。”
杨金龙看着屏幕,眼神冷得吓人。
“我知道。”
许清棠深吸一口气。
“进入小组审查。”
“先确认记录完整性。”
“韩烈不得单独回应。”
“唐梨暂停操作三分钟。”
唐梨声音很轻。
“不用。”
许清棠看向她。
“这是命令。”
唐梨手指僵住。
最终离开键盘。
韩烈看着那条授权记录。
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灰败。
“如果是真的……”
他喉咙发紧。
“那二队是我放弃的?”
白色树根再次发亮。
是。
沈晚晴冷声道:“闭嘴。”
她不是对韩烈说。
是对白皇后。
杨金龙看向韩烈。
“想起来了吗?”
韩烈捂住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先别认。”
“可权限是我的。”
“权限能被盗。”
“也可能真是我。”
韩烈抬头,眼睛发红。
“杨金龙,我他妈不怕背锅。”
“我怕我真干过,还忘了。”
这句话让唐梨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害死了二队。
现在账突然变成韩烈。
可她没有觉得轻松。
因为真相如果只是把痛从一个人手里换到另一个人手里,那白皇后还是赢。
许清棠按下记录键。
“小组意见。”
“当前记录显示韩烈权限参与静默外勤二队求救信号。”
“但存在权限盗用、污染伪造、记忆缺失三种可能。”
“在确认前,不作责任判定。”
白色树根浮出新字。
拖延。
许清棠冷冷道:“审查。”
不是拖延。
唐梨闭上眼。
三分钟后,她重新坐回键盘前。
“我要继续。”
杨金龙问:“撑得住?”
唐梨点头。
“撑不住也要查。”
“这话不对。”
沈晚晴道。
唐梨看向她。
沈晚晴声音平稳。
“撑不住就换人查。”
“你不是唯一能做这件事的人。”
唐梨沉默。
她看向许清棠。
许清棠道:“我可以接一部分。”
唐梨低声道:“你不懂旧塔底层结构。”
“你可以教。”
韩烈也开口。
声音沙哑。
“我也在。”
“如果真是我干的。”
“我不会跑。”
唐梨看着他很久。
最后点头。
“好。”
三个人一起继续查。
白皇后的树根光芒变弱了一点。
她想要的是一个人单独面对旧账。
可北仓把旧账拆成小组。
痛没有消失。
但没有人独自拿着刀往自己心口捅。
隐藏日志继续打开。
二次授权韩烈之后,还有一行更深的记录。
授权复写。
来源:
梦巢种子。
执行方式:
借用韩烈权限签名。
真实操作人:
未知。
韩烈猛地抬头。
唐梨也僵住。
许清棠立刻标红。
“韩烈权限被复写。”
韩烈松了一口气。
可只松了一半。
因为下一行记录出现。
权限复写成功原因:
韩烈当时主动开放过紧急火线授权。
开放原因:
林秋禾撤离事件。
韩烈脸上的血色再次褪去。
白色树根上浮出一行字。
下一条愿望。
韩烈。
你想知道她为什么走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