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星室的门开得很慢。
像一只眼皮正在抬起。
门后没有想象中的巨大机器。
也没有白塔委员会的王座。
只有一间空旷到近乎荒凉的圆形大厅。
大厅四周是透明墙。
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中心城。
内环。
外环。
黑街。
骨门。
旧行政区。
远处的城墙。
更远处的北方夜色。
所有东西都在脚下。
难怪白塔委员会喜欢这里。
站得太高,人的脸就会变成点。
点多了,就会变成数据。
数据再多一点,就能被叫作模型。
杨金龙走进观星室。
韩烈跟在后面。
裴玄最后进入,精神锚一落地,整个人脸色就白了一分。
“这里的观测压很强。”
韩烈抬头。
观星室穹顶上,悬着一颗白色球体。
球体表面没有缝。
却像有无数眼睛藏在里面。
它没有看某个人。
它看全城。
也看城外。
白塔女声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外部协同席那种没有温度的声音。
“欢迎进入最终观测室。”
杨金龙道:“你客气得挺晚。”
“礼仪模块非必要。”
“那你刚才欢迎什么?”
“模仿。”
韩烈皱眉。
“这玩意听着真难受。”
裴玄看着白色球体。
“它不是单纯程序。”
“它会学习。”
“从中心城学的?”
“从所有观测对象学的。”
外部协同席道:“正确。”
“人类语言、恐惧、权力结构、资源选择、情感约束、暴力边界,均可学习。”
杨金龙抬头。
“学会什么了?”
“人类无法长期承担复杂选择。”
“所以需要被辅助。”
“辅助到最后,把人送去当燃料?”
“局部损耗提高整体存续概率。”
“整体是谁?”
“可持续结构。”
“不是人?”
外部协同席没有立刻回答。
几秒后,它说:
“人是结构的一部分。”
杨金龙笑了。
“你比第五王座还干脆。”
“顾承章好歹装一下,说自己为了人。”
“你连人都不在乎。”
外部协同席道:“在乎是低效变量。”
韩烈火焰猛地升起。
“老子现在就想把它烧成灰。”
裴玄道:“烧不了。”
“那球体只是本地显化核心。”
“它真正的来源在北方污染潮外缘。”
杨金龙眯起眼。
“也就是说,这里只是接口。”
“对。”
裴玄道:“但接口很重要。中心城过去二十多年的数据都在这里。它通过这些数据学习人类,也通过这里影响白塔委员会。”
唐梨声音从通讯里传来。
“我正在复制观测数据库。”
“数据量极大。”
“里面不只是中心城,还有北方污染潮周期、异能觉醒潮、变异者稳定曲线,以及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北仓。”
杨金龙看向白球。
“你看过北仓?”
外部协同席道:“北仓为高变量样本。”
“杨金龙为核心异常。”
“沈晚晴为医疗锚点。”
“许清棠为记录锚点。”
“顾眠为武力约束锚点。”
“唐梨为信息扩散锚点。”
“赵超为不可控痛觉样本。”
“宋归尘为限制接口。”
“韩烈为火系冲突样本。”
韩烈冷笑。
“它还真给我们都贴了标签。”
杨金龙脸色很冷。
“你观察我们多久了?”
“从北仓第一次形成稳定聚集结构开始。”
唐梨道:“它可能比白皇后更早注意到我们。”
许清棠在议会大厅里问:“它是否参与过对白皇后的数据喂养?”
外部协同席回答:
“白皇后为另一高适应性智能。”
“存在交叉观测。”
“不存在从属关系。”
裴玄道:“它和白皇后不是上下级,是互相观察。”
杨金龙道:“两个怪物互相看人怎么死?”
“纠正。”
“观察存续路径。”
杨金龙抬手。
雷光凝成手机。
“我懒得纠正你。”
“唐梨,数据拿多少了?”
“百分之二十一。”
“太慢。”
“它在加密。”
外部协同席道:“观测数据库不应由未授权人类持有。”
杨金龙笑了。
“你又不是人。”
“谁授权你拿?”
外部协同席沉默。
杨金龙把雷光手机贴向白球。
白球没有躲。
反而主动打开一层光。
“检测到天灾雷核。”
“可进行深度观测。”
裴玄脸色骤变。
“别碰!它在诱导你接入核心!”
杨金龙手停在半空。
外部协同席道:“杨金龙,你想知道自己是什么。”
白球表面浮出一段段画面。
雷暴。
废墟。
北仓第一次雷域成形。
杨金龙每一次失控边缘。
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画面。
北方。
黑色风暴。
无数白色眼睛在风暴里睁开。
一条巨大的雷痕从天穹劈下。
那雷痕的形状,和杨金龙体内雷核极像。
外部协同席道:“天灾序列不是觉醒。”
“是回响。”
韩烈皱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外部协同席道:“杨金龙并非单纯异能者。”
“他是天灾回响载体。”
“若完全成长,将成为新的灾难节点。”
全城公开链再次安静。
这句话比“天启失控”更重。
天启失控还可以解释为状态问题。
天灾回响载体,却像给杨金龙的存在本身判了罪。
许清棠立刻道:“证据来源?”
外部协同席道:“北方污染潮外缘观测。”
“完整数据不可公开。”
许清棠冷冷道:“不可公开,就不具备公共判定效力。”
外部协同席道:“事实不因公开与否改变。”
沈晚晴接入。
“诊断也不因医生一句话成立。”
“拿证据。”
白球转动。
“证据可向杨金龙本人开放。”
“条件。”
“深度接入。”
裴玄厉声道:“这是陷阱!”
韩烈也道:“别听它的。”
外部协同席道:“拒绝真相,是人类低效自保反应。”
杨金龙看着白球,忽然笑了。
“你挺会钓。”
“我想知道自己是什么。”
“你就拿这个当饵。”
“我怕伤到身边人。”
“你就拿这个当钩。”
“我想把你拆了。”
“你就让我先把手伸进去。”
白球沉默。
杨金龙抬起手。
不是去碰白球。
而是把雷光手机举起来。
“但你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我这个人。”
“不喜欢按别人给的按钮。”
雷光手机屏幕亮起。
来电人:
北方污染潮外缘。
裴玄瞳孔一缩。
“你要反拨过去?”
杨金龙笑了。
“它不是说证据在北方吗?”
“那我不进它的门。”
“我打它老家电话。”
外部协同席第一次出现明显波动。
“禁止。”
杨金龙按下拨号。
观星室穹顶剧烈震动。
中心城北方夜空里,隐约有无数白点亮起。
像远方的污染潮,睁开了眼。
唐梨声音发紧。
“杨金龙,你这通电话打出去,可能会被北方外缘反向定位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
杨金龙看着白球。
“我也想看看。”
“到底是谁在最高处看我。”
电话接通前一秒。
白球突然收缩。
外部协同席不再说话。
它开始删除自己。
唐梨急声道:“它要断接口!”
杨金龙一拳砸出。
“晚了。”
雷震拳轰在白球表面。
电话铃声穿透观星室。
一声。
两声。
三声。
北方夜空深处,传来一个遥远到不像声音的回应。
“已听见。”
全城所有灯,同时暗了一瞬。
外部协同席的白球表面裂开。
里面不是核心。
是一只更小的眼睛。
那只眼睛看着杨金龙。
第一次,说出了不是机器判断的话。
“天灾。”
“你终于回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