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帐子里的空气还残留着股黏糊糊的暖香,夹杂着炭盆里银丝炭烧透了的干燥味儿。楚惊鸿扯了扯皱巴的大红锦被,将被角猛地往怀里一拽,露出一截布满红痕的肩膀。窗格子外头的寒风还在刮,打得薄纸呼啦啦地响,像是谁在拿指甲挠门,吵得人心烦。
“你那黑手要是再敢往老子腰上伸,老子现在就把你踹去跟大兄巡防去!”楚惊鸿咬着牙,反手一巴掌拍在夜君渊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她嗓子哑得厉害,像是在喉咙里磨了一把粗砂,连喘气都觉得胸口闷得慌。
夜君渊也不恼,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在昏暗中泛着幽光,嘴角挂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。他手臂一收,直接将连人带被子死死按进自己滚烫的胸膛里,下巴搁在她的发顶,胡茬扎得她头皮发麻。“夫人昨夜可是答应了,这往后的江山咱们一人一半,这床榻上的地方,微臣自然也得多占几分。”
“放屁!老子什么时候答应过这等丧权辱国的条约!”楚惊鸿挣扎了一下,没挣开,那男人的双臂像铁箍似的,勒得她肋骨生疼。她瞪着眼,张嘴就咬在他凸起的锁骨上,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松口。
“你这属狗的脾气,真是这辈子都改不掉了。”夜君渊闷哼一声,手指穿插进她散乱的长发里,动作放轻了些。“外头那帮洋人自以为偷了咱们的图纸就能翻天,殊不知,那图纸上的气门阀尺寸被鲁老头改小了三厘,只要他们敢把锅炉烧起来,保准炸得他们连亲妈都不认识。”
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楚惊鸿听了,冷笑一声,从他怀里仰起头。她眼底那股子被撩拨起来的火气散了点,换上了惯常的冰冷算计。“三厘的误差,亏你这心黑手辣的狗头军师想得出来。”她用手指骨节戳了戳他结实的胸肌,硬邦邦的,像块铁板。
“那帮江南的盐商,既然敢背着老子跟洋人勾搭,老子就让他们知道,什么叫倾家荡产。”楚惊鸿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眼珠子滴溜溜转。“等那几艘破船炸了,咱们的铁甲舰再开过去,直接把他们的货全扣了,这叫黑吃黑,懂不懂?”
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,靴子踩在积雪上“嘎吱嘎吱”响。楚云澈那破锣嗓子隔着厚重的门板炸了进来,震得窗棱直抖。“妹子!夜老弟!你们还没起呢!这太阳都晒屁股了!”他粗鲁地拍了两下门环,“当当”作响,吓得廊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个干净。
“嚎什么嚎!赶着去投胎啊!”楚惊鸿气不打一处来,一脚把夜君渊踹开,翻身扯过一件宽大的玄色常服裹在身上,赤着脚走到门口。她猛地拉开房门,冷风夹着雪花卷进来,冻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楚云澈站在门外,身上那件黑皮甲还带着早晨巡营沾上的白霜,络腮胡子上结了层细小的冰碴子。他看见楚惊鸿脖子上的红印,老脸一红,赶紧移开视线,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。“那、那啥,大壮刚才来报,说城外的流民营地里,有人打架闹事,还、还动了刀子!”
“闹事?老子发了粮还闹,吃饱了撑的?”楚惊鸿眉头一拧,眼里瞬间聚起杀气。她抓起桌上的茶壶,连碗都没倒,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冷茶,发涩的水激得她彻底清醒过来。
“听说是两拨人抢一块开荒的地,一个是以前大夏的逃兵,一个是江南来的难民。”楚云澈挠了挠后脑勺,一头乱发散发出股子马汗味。“大壮想去拿人,那逃兵头子还挺横,说他们是跟着咱们打过仗的,有功在身,不能按常人的规矩办。”
夜君渊这会儿也披着衣裳走了出来,他虽然腿好了,但因为昨夜折腾太狠,走起路来还有些微跛。他靠在门框上,眼神冷得像冰渣子。“功过相抵,这是《华夏大典》里定死的规矩。既然他们觉得自己高人一等,那就让他们去西山矿坑里,跟那些贪官污吏比比谁的命更硬。”
楚惊鸿冷哼一声,把茶壶重重地磕在桌上。“大兄,去告诉大壮,把带头闹事的,不管是老兵还是难民,全给老子吊死在营地门口!”她走到楚云澈面前,眼神凌厉得像要把他刺穿。“老子这里,没特权!谁敢在这时候给老子添乱,老子就拿他的人头祭旗!”
楚云澈被她这气势震得一愣,赶紧立正站好,粗声道:“得咧!俺这就去!保管让他们老老实实的,连个屁都不敢放!”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,一边走一边抽出腰间的陌刀,刀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印子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风吹雪落的声音。楚惊鸿搓了搓冻僵的手臂,转身往屋里走。夜君渊跟在她身后,顺手把门关严实了,挡住了外头的风寒。他从后面环住她的腰,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,声音低哑:“夫人这雷霆手段,真是越发熟练了。”
“老子要是不狠点,这天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,迟早得被人吃干抹净。”楚惊鸿没挣开他,任由他抱着。这男人身上的体温像个大火炉,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。她闭上眼,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,那颗在乱世里悬着的心,仿佛找到了一个能安稳停靠的港湾。
“夜君渊,你记着。”楚惊鸿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坚定。“老子不管是当这华夏的女皇,还是以后去打这四海八荒,你都得给老子死死跟紧了。”她转过头,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。
“要是哪天你敢背着老子去送死,或者干什么偷鸡摸狗的勾当。”楚惊鸿捏着腰间的短刃,刀柄抵着他的胸口。“老子就算是把这天翻过来,也要把你从地府里拽出来,再亲手宰你一次!”
夜君渊看着她那副凶神恶煞又护食的样子,低低地笑了起来。他握住她拿刀的手,将她紧紧拥入怀中,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“微臣遵命。”他在她耳边轻声呢喃,声音里带着跨越生死的一生承诺。“生生世世,执子之手,死都不放。”
柳姨娘在偏房里纳着鞋底,那针线有些粗,她手重,不小心又扎了手指头。
她吸溜着凉气,有些口误。
“金子……不是,惊鸿啊,这大冷天的,外面吵吵啥呢?”
“俺听那些逃荒的婆娘说,这当了皇帝,连个安生觉都睡不踏实,作孽啊,咱们、咱们可得保重身子啊。”
她说话有些碎碎念,手指头在嘴里吮了吮,眼里全是农妇的小家子气惶恐。
楚惊鸿推开门,把柳姨娘手里那针脚有些歪的鞋底夺过来扔在一边,免得她又扎了手。
“姨娘,你别瞎操心,这地界现在是咱们的,吵吵闹闹才有活人味儿。”
“外头的事儿大兄去办了,你就在屋里烤火。”
她转头看着夜君渊,眼里闪烁着冷酷的战意。
“夜大军师,别在屋里装深情了。”
楚惊鸿看着他,嘴角的笑意在冷风里显得极玩味,带出一股子刺骨的凉气。
x 这城外的杂碎已经处理干净了,咱们、咱们也该去见见那些洋鬼子派来的使团了。”
“你、你带人,去把咱们新印好的那批‘通商条约’全拿出来,去那驿馆里摆好阵势。”
“让他们看,看不顺眼直接把那洋和尚的假发给烧了,让他来。”
夜君渊在旁边低低地笑起来,抹了把她额头上的汗,喉结剧烈滑了滑,大声说道。
“夫人, 你、你放心, 那、那条约俺早就让人写满了霸王条款, 俺这就去、去把那驿馆的门给堵死, 看那帮洋鬼子见识了咱们的手段, 还能不能在京城里大呼小叫, 等你把这衣服换好了, 咱们就带兵去码头, 把那东夷的破船全给炸了当烟花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