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接个屁,老子自家的子民,还能拿大炮给轰出去不成?”
楚惊鸿扯了扯被夜风吹乱的衣领,靴尖狠狠踩在城砖缝里,心口窝里像是有团炭火在噼啪乱炸。
眼前那片漫山遍野的赤红光晕像烧红了的烙铁,顺着朱雀大街一路蔓延,把半个夜空都照得红彤彤一片。
那些灯笼粗糙得很,有些是用劈薄了的毛竹篾子扎的,外头糊着发黄的粗麻纸,有些干脆就是个掏空了的红萝卜。
黑黢黢的油烟顺着纸罩子往上冒,熏得半条街都是牛油和松脂的呛味,却没一个人舍得熄灭。
庄稼汉举着绑在扁担头上的红灯,妇人挎着贴了红纸的菜篮子,小娃子骑在爹脖颈上,扯着嗓门拼命拍巴掌。
“瞧见没?全是用牛油熬的烂蜡烛,风一吹全是油星子。”
楚惊鸿双臂环抱在胸前,嘴里嚼着薄荷糖,眼角却忍不住一下下直跳。
“满城点火,老子要是张老头,这会儿非得吓出羊角风不可,明儿一早走水了老子拿谁开刀?”
夜君渊低笑出声,骨节分明的大手覆上她的手背,掌心滚烫滚烫的。
“夫人嘴硬心软的毛病真是一点没变,巡防营的三千水龙车,不是你半个时辰前就让大壮备在巷子口了么?”
他垂眸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,声音沙哑得带钩子:“百姓心里亮堂,这灯便走不了水,他们是来给你冲喜的。”
石大壮抹了把大鼻涕,从城楼石阶上一路连滚带爬窜上来,大脚丫子踩在地上啪啪响,怀里还兜着七八个煮熟的红鸡蛋。
“主子!俺娘嘞!全乱套了!城门口那帮老头老太太,非得往军营里塞喜蛋,俺裤腰带都快被扯断了!”
他咧开大嘴直乐,露出那两颗黄焦焦的板牙,把热乎乎的红鸡蛋往桌上一倒,骨碌碌滚了一桌子。
王二虎那身崭新的尚书袍子下摆全踩成了泥抹布,跌跌撞撞扑上城楼,手里捏着一叠沾满泥巴的加急驿报。
“陛下!不止是京城啊!江南十二府、西南七十二寨、连北边刚收拢的草场,全挂上红灯笼了!”
他抹了把脸上的冷汗,嗓子喊得直冒烟:“西南的土司赶了三千头挂大红花的肥黄牛正往京城走,说是给女皇上寿礼!”
楚惊鸿随手扒开一个红鸡蛋,连壳带皮撕下一半,塞进嘴里大嚼,蛋白噎得她直翻白眼。
“这帮土司平日里抠得跟铁公鸡似的,这回倒大方起来了,牛运进城别乱放,全送屠宰场给全城加肉菜。”
她猛灌了一口凉茶顺气,拍了拍胸口:“北边玉门关呢?大兄到哪儿了?”
风一像个黑影子从城楼屋脊上翻下来,单膝跪地,双手捧上一块沾着马汗的硬皮布。
“回主子,大统领的加急鹰信!大统领说西域那十万残兵刚进戈壁滩,看见玉门关上挂了三百个大红灯笼,直接吓得尿了裤子!”
“大统领把大炮管子上全系了大红绸子,一炮没放,那帮杂碎自个儿在戈壁滩里炸了营,连夜往西边荒漠跑了五百里!”
楚惊鸿一口茶水差点没喷风一脸,抹了把嘴角冷笑出声。
“大兄这糙汉子,倒学会拿红布吓唬人了,跑了就好,省得在大婚当天见血冲了晦气。”
她把硬皮布随手扔给夜君渊,夜君渊展开扫了一眼,眼底笑意渐深。
城楼底下的人浪越来越大,几万盏红灯笼汇成了一条看不到头的火海。
不知是谁起头唱起了无妄之渊开荒时的号子,紧接着整座京城几十万人跟着一起吼,粗粝的歌声撞得城砖嗡嗡震颤。
这不是给皇室看的仪轨,这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姓,在庆祝自己终于能像个人一样活在大地上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被孙子背在背上,手里颤巍巍举着个捏成并蒂莲的糖人,冲着城楼高处拼命挥手。
“闺女!俺们大夏穷了三辈子,就盼着今天啊!跟王爷好好过日子啊!”
老太太扯着没牙的嘴大喊,混在人声里有些听不清,楚惊鸿却听得真真切切。
楚惊鸿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,鼻尖酸得发胀,赶紧仰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冷月。
手心里的冷汗早被夜君渊焐热了,两只手扣得死紧,连指骨都在隐隐发酸。
“老子从前在现代只管杀人救人,何曾见过这种架势,真特么麻烦。”
她嘴里低低嘟囔了一句,语气却软得不像话。
夜君渊偏过头,温热的唇瓣若有若无擦过她的耳鬓,声音哑得如同炭火低沉。
“因为他们知道,这万里江山若是没了楚惊鸿,他们就又得回去啃树皮。”
“天下百姓把今天当成再生之日,这大婚,便是华夏最大的节日。”
城头上的更鼓敲了四下,长夜将尽,天边隐隐泛起一层灰白色的肚皮光。
街市上的百姓非但没散,反而越聚越多,家家户户门口架起了煮饺子的大锅,白气腾腾直冲半空。
石大壮领着人在街道两旁分发热腾腾的油饼,嘴里不住大嗓门嚷嚷,维持着乱糟糟的秩序。
青鸢带着二十个穿大红宫缎裙的女官急匆匆爬上城楼,手里捧着凤冠霞帔和雕花梳妆匣。
“陛下!吉时快到了!快回长乐宫梳头洗脸换吉服吧!”
小丫头急得直跺脚,眼眶红红的,伸手就要来拉楚惊鸿沾满尘土的袖子。
楚惊鸿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这身粗布便袍,裤腿上还沾着昨天巡田踩的泥点子。
夜君渊松开手,替她理了理散落在胸前的发丝,眼神深沉得要把人吸进去。
“去吧,微臣在太极殿前候着陛下。”
他声音低沉带笑,指尖轻轻蹭过她温热的脸颊,转身踏下城楼。
长乐宫里被红烛照得一片通亮,大铜镜里映出楚惊鸿那张明艳凌厉的面庞。
细软的螺子黛扫过眉峰,胭脂抹上唇瓣,原本带着匪气的面孔顿时多了一股子慑人的艳烈。
青鸢小心翼翼把那顶沉甸甸的双龙金冠戴在她发顶,十二旒东海珍珠垂落下来,遮了半边锋芒。
“咚——!咚——!咚——!”
紫禁城头九九八十一声礼炮接连炸响,火光撕裂了黎明的最后一片黑夜。
整座京城的喧嚣在这一刻猛地收紧,数十万人齐刷刷止住了话音,目光全盯向了那扇缓缓敞开的朱漆大门。
楚惊鸿提着重达三十斤的黑底金龙吉服下摆,跨过长乐宫的门槛,皮靴踩在铺满花瓣的红毡上。
风吹动珠帘,珍珠轻轻磕碰在她鼻尖上,发出清脆微响。
她抬眼望去,太极殿前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底下,那个挺拔的黑袍男人正静静立在晨光里,朝她伸出修长的大掌。
楚云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,换了身皱巴巴的武官红袍,大脚丫子踩得地砖咚咚响,凑过来大声打趣。
“妹子!俺刚在宫门口瞅了一眼,全京城的大炮都上好了空包弹,就等你们拜堂了!”
他咧开大嘴乐,粗眉毛一挑:“不过夜老弟刚派人传话,说大婚完了,他要在太极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给你签一份‘割地赔款’的入赘文书,你敢接不敢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