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那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桌上,各省各府送上来的公文堆得像两座小山,散发着刺鼻的油墨味。
灯芯子啪地爆了个脆响的灯花,溅出一星半点的黑油星子,正好落在刚批好的折子边角上。
楚惊鸿抬手使劲揉了揉酸胀发涩的眼眶,眼角被揉得一片通红,指甲盖缝里还沾着点擦不掉的朱砂红印子。
王二虎抱着最后一摞核算好的商税账册,弓着腰退出去,破靴底在青石板上擦出沙沙声。
楚云澈那身紫红色的国公吉服穿得歪歪扭扭,金丝滚边的领子被他扯得豁开一大半,露出黑黢黢的胸口肉。
“妹子!俺带兵巡视完城防了,那帮降将老实得很,连个大声都不敢哼,俺快累吐血了!”
他大嗓门在空旷的暖阁里嗡嗡撞,手里捏着个空水葫芦甩得啪啪响。
“嚎什么嚎,老子在这儿看了整整三天的折子,眼珠子都快瞪瞎了,真成。”
楚惊鸿随手抓起桌上啃剩下的一截冷地瓜扔过去,楚云澈伸手接住,直接塞进大嘴里嚼得嘎巴响。
“朝政理顺了,各地的府库也满了,大兄赶紧滚回你的大营睡觉去,少在老子跟前晃悠。”
楚云澈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黑的板牙,抓着佩刀扭头就跑,厚重的门帘子晃荡了好半天。
厚布帘子一落,屋里一下子静得只剩下炭盆里银丝炭噼里啪啦的小动静,暖融融的。
夜君渊端着一盅冒着热气的冰糖炖梨走过来,手杖点在羊毛地毯上,没发出一丝声音。
他随手把白瓷小盅搁在散乱的公文堆里,骨节分明的大手搭在楚惊鸿僵硬的后颈上,缓缓揉捏开来。
“夫人这几天批了不下两千份折子,大夏国历代皇帝加起来,也没你这般下死力气。”
楚惊鸿被他按得舒服,后背顺势往宽大的椅背上一瘫,长长舒了一大口浊气。
“少扯淡,大夏那帮昏君只管搜刮民脂民膏,老子既然坐了这个位子,就不能让底下的百姓戳脊梁骨。”
她闭着眼睛,感受着脖颈上那双略显粗糙的大手传来的热度,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陷进软垫里。
“不过总算是把这摊烂账给理清了,各省免税三年,天下太平,老子真想睡上个三天三夜不挪窝。”
夜君渊手上的动作没停,指腹擦过她耳后细腻发烫的软肉,力道不轻不重。
他俯下身子,那张苍白俊美的脸停在她耳侧半寸处,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的梨香扑在她颈窝里。
“既然朝堂上的公事办妥了,那微臣……是不是该跟陛下讨要咱们的私事了?”
他声音低哑暗沉,喉结贴着她的发丝上下滑动,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尖发颤的危险意味。
楚惊鸿眼皮都没睁,嘴角扯出一抹冷笑,伸手拍开他不安分的手掌。
“私事?老子欠你银子了?还是欠你大炮了?少在这儿跟老子动手动脚。”
夜君渊也不恼,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,大拇指在她掌心那层薄茧上反复摩挲,力道大得有些霸道。
“夫人装什么糊涂?三年前在无妄之渊,你说过等天下大定,便给本王一个名分。”
“老子那是随口画的大饼,你也当真?”
楚惊鸿猛地睁开眼,转过头瞪着他,两人鼻尖几乎撞在一块儿,眼底全是不服输的野劲。
“空口白牙就想进老子的后宫?你那十万暗影卫和三座金矿老子早收下了,想当皇夫,拿新的诚意来换!”
夜君渊看着她嘴硬的凶相,眼底的笑意深得像墨水晕开,胸膛里溢出一阵低沉的闷笑。
他松开手,从宽大的袖袍深处抽出一卷用红绸子绑得严严实实的羊皮图纸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厚重的图纸直接摊开在那些朱批公文上面,大半个桌案全被占得满满当当。
楚惊鸿目光扫过去,呼吸冷不丁一窒。
那不是什么军防图,而是一张画得详尽繁复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大婚仪仗路线图。
从京城南郊的十里长亭起,沿着整条朱雀大街铺开,红绸连绵,驿站设点,甚至连沿途分发喜钱的布施棚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图纸边缘密密麻麻全是用蝇头小楷写下的聘礼单子:东海鲛绡千匹、北境纯血黑马万匹、海外奇珍十二车……
“这是微臣这半年里,背着陛下偷偷让人筹备的。”
夜君渊单手撑在椅子扶手上,高大的身形把楚惊鸿整个人罩在阴影里,眼神炽热得像要烧起来。
“聘礼微臣早就备齐了,连婚服都让江南最顶尖的绣娘绣了整整八个月,金丝全是用纯金拔出来的细丝。”
他凑得更近,鼻尖擦过她的腮帮子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:“万国来朝的大典刚过,全天下的眼睛都在看着,这场婚事,陛下休想赖掉。”
楚惊鸿喉咙有些发干,下意识咽了口唾沫,指尖扣紧了紫檀木的椅柄,抠得木头咯咯作响。
她看着图纸上那些朱红色的标记,心里那块硬得像铁一样的地方,冷不丁被撞开了一道大口子。
“你特么疯了?办这么大的排场,得砸进去多少民脂民膏?老子刚跟户部说要厉行节俭!”
“没动国库一文钱,全是微臣这些年经商攒下的私房底子,连本带利全砸进去了。”
夜君渊低笑了一声,手指挑起她垂落在肩头的一缕碎发,缠在指尖绕了两圈。
“微臣这辈子就娶这么一个女人,就算把家底全败光了,又有何妨?”
他语气又轻又狂,眼底的占有欲浓得化不开,逼得楚惊鸿心跳快得乱了章法。
楚惊鸿一把扯回自己的头发,耳根子烧得像被烙铁烫过,面上却硬撑着翻了个大白眼。
“败家玩意儿,有这银子不如多造两艘铁甲船。”
她嘴上骂得凶,手指却忍不住在图纸上那座画得极其气派的九凤大轿上摸了摸,指腹蹭了一点朱砂红。
夜君渊把她的细微动作收进眼底,眼底的笑意彻底泛滥开来。
他直起身子,拿起那盅已经温吞的雪梨汤递到她唇边,眼神霸道得不容置疑。
“把汤喝了,早些歇息,明儿一早微臣带你出宫看样东西。”
楚惊鸿被他那滚烫的目光逼得偏开头,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把甜汤喝了个精光。
她抹了把嘴角,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与好奇:“出宫看什么?你又在背地里憋什么坏水呢?”
夜君渊把空盅放回桌上,俯身在她额头上极其迅速地碰了一下,声音沉哑带着勾人的钩子。
“去南郊十里亭,微臣给陛下的求婚大礼,明天辰时准时开箱,陛下若是不来,微臣就让人抬着金棺在午门外头堵你三天三夜,去是不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