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君渊带人出去不到半个时辰,漆黑潮湿的暗道深处就传来了沉闷而密集的脚步声。
楚惊鸿坐在地宫破损的青石台阶上,嘴里嚼着半块又干又硬的葱油饼,残渣掉在黑龙袍的膝头上。
手心里的墨玉烫得像个暖炉,贴着皮肉发出一阵阵微弱的震颤,引得她胸口一阵酥麻。
风一打头从拐角钻出来,身上那件黑短打被汗浸透了一大片,散着股子铁锈和老汗混杂的气味。
后头跟着一长串蒙着黑布条的汉子,全是一身结实的短打黑甲,步子落地连点风声都听不见。
楚云澈那大嗓门还没见着人就先轰了进来:“娘!您慢着点迈腿!这暗道里全是碎砖头子,硌脚!”
楚老夫人被楚云澈和柳姨娘一左一右搀着,手里死死攥着那根磨得包浆的龙头拐杖。
老太太眼皮子直打颤,颤巍巍迈过一道深泥沟,靴尖上沾满了黄泥巴。
“云澈啊,你这火急火燎把老身从暖炕上拽下来,到底是要逃去哪儿啊?作孽啊,鞋都没穿好呢。”
“逃个屁!娘,俺妹子带咱们去天字第一号的神仙福地享大福去,真成!”
楚云澈裂开大嘴乐,脸上的黑胡茬抖得像钢针,反手拍了拍老夫人的手背,手劲大得差点把老太太拍趴下。
楚惊鸿咽下嘴里的干饼子,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沫,大步流星跨到众人面前。
“都别嚷嚷,把眼睛闭紧了,谁要是敢偷瞄,老子直接扣了他的眼珠子!”
她掌心扣住胸口的墨玉,神识猛地放开,一股霸道的吸力像张无形的大网兜头罩下。
“起!”
暗道里刮起一阵看不见的狂风,青砖缝里的碎土被卷得乱飞,几十号大活人眨眼间消失在原地。
一阵腾云驾雾般的失重感砸下来,众人脚底板重重磕在湿软肥厚的草甸子上,摔成一团。
楚老夫人手里的龙头拐杖脱手飞出去两丈远,直接砸在一块青石上,磕得当啷一响。
老太太摔坐在草窝里,下意识伸手去摸地,摸了一手又嫩又滑的青草,指缝里还沾着甘甜的露水珠子。
“俺滴个天爷啊……这……这是哪儿啊?!”
老夫人揉了揉浑浊的老眼,颤巍巍抬起头,整个人彻底呆住了。
天上东边挂着红彤彤的大日头,西边悬着亮堂堂的半轮冷月,晴空万里连片乌云都寻不着。
温热的清风卷着浓得化不开的草木香扑在脸上,吸进一口气,干瘪的肺管子舒坦得像吃了人参果。
那一千个摘了黑布条的死士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样,齐刷刷僵在原地。
带头的几个小队长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,手里的陌刀当啷一声掉在脚面上都没察觉。
“这……这是神仙住的瑶池?咱们不是在大夏皇宫地底下吗?”
他们常年在死人堆里爬,哪里见过这等漫山遍野泛着灵光的草木河流,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石大壮早就在宽阔的灵泉大江里扑腾开了,光着个黑黢黢的大膀子,在浪花里像条黑泥鳅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扯着破锣嗓门大嚎:“主子!这水神了!俺刚才喝了两大口,小肚子热得像揣了个炭盆!”
“大统领!快下来洗洗你那一身老汗臭!这水泡着比窑子里的姑娘伺候还舒坦,真成!”
楚惊鸿冷着脸走过来,一脚把岸边一块带着黑泥的土块踹进水里,溅了石大壮一头一脸。
“嚎个屁,老子带你们进来是洗澡的?全给老子滚进江里泡着!”
她转头扫视那一千个木头桩子似的死士,眼神凶得像头护食的母狼:“脱了甲胄,跳下去!”
“受不住药力的就给老子死死咬着牙,谁敢中途爬上来,老子一脚把他踹去喂后山的狼!”
楚云澈早就憋不住了,三两下扯掉身上发硬的黑皮甲,露出那一身纵横交错的旧刀疤。
“扑通!”
他像座小铁塔一样砸进大江里,激起两丈高的水花,泥水瞬间漫过了他的脖子。
那一千名死士反应极快,令行禁止的规矩刻在骨头里,噼里啪啦像下饺子一样全跳了下去。
清澈见底的江水一沾到皮肉,变故陡生。
原本温和的泉水突然像烧滚的滚油,顺着几千个人的毛孔疯狂往骨头缝里钻。
“嘶——!疼!俺娘嘞!”
楚云澈那张糙脸瞬间涨得血红,脖子上的青筋粗得像蚯蚓,双手死死抠着岸边的鹅卵石,指甲崩断流血。
皮肉底下像是有一把把小钝刀子在刮骨头,经脉被硬生生撕扯拓宽,疼得他浑身肌肉直抽搐。
死士们更是连哼都没哼一声,一个个死死咬碎了后槽牙,牙龈渗出的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滴。
原本泛着金光的江水边缘,慢慢泛起一层浓稠恶臭的黑泥油花。
那是常年积压在肉身深处的暗伤、旧毒和杂质,全被霸道的灵气生生挤压排了出来。
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子类似烂肉和馊泔水的难闻怪味。
柳姨娘在岸边看着心惊肉跳,急得直扯楚惊鸿的袖口:“惊鸿啊!云澈这叫得像杀猪一样,不会出人命吧?”
“死不了,脱胎换骨哪有不疼的。”楚惊鸿从怀里摸出两颗散发着药香的丹药,塞进柳姨娘和老夫人手里。
“姨娘,祖母,把这九转还阳丹吞了,再去溪水边洗洗脸,保你们再活五十年。”
老太太半信半疑把药丸咽下去,青鸢赶紧捧来一碗温水服侍着。
不过半柱香工夫,惊人的一幕在岸边生生显现出来。
楚老夫人头顶那满头稀疏的花白头发,竟肉眼可见地从发根处冒出一截截黑亮的新发!
老太太脸上的老年斑像死皮一样脱落下来,粗糙深陷的皱纹迅速被撑平,整个人年轻了整整二十岁!
“老夫人!您的头发黑了!脸也嫩了!”青鸢尖叫出声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楚老夫人摸着自己光滑紧致的脸皮,手抖得不成样子,眼泪唰地淌下来:“祖宗保佑……这真成神仙了……”
江面上的动静越来越大,浪头翻滚。
“轰!”
楚云澈从水底下一跃而起,浑身泛着古铜色的精壮光泽,那些狰狞的伤疤全蜕成了浅红色的新皮。
他随手一拳轰在半空的空气里,竟然炸开一声沉闷的爆响,气浪把岸边的杂草直接压平了一大片。
“大宗师!俺卡了五年的关口破了!俺突破大宗师了!”
楚云澈狂喜得仰天长啸,笑声震得江面荡起层层涟漪。
紧接着,一个个浑身冒着腾腾热气的死士从水里站起来,眼神亮得像黑夜里的火把。
原本只是后天圆满的气息,此刻全被拔高到了先天大圆满,甚至有几十个直接摸到了宗师的门槛!
这股子煞气在小世界里凝成实质,压得天空的云气都有些发滞。
夜君渊不知何时站在了楚惊鸿身侧,一身黑袍滴水未沾,浑身气息渊渟岳峙,深不可测。
“这一千死士若是放回人间,足以横扫任何一个皇朝的禁军主力了。”
他微微低头,修长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擦过楚惊鸿有些冰凉的手背,声音低哑得勾人。
“夫人给楚家满门挣了这长生和天大的造化,这天下的旧账,也该彻底清算收尾了。”
楚惊鸿反手在他腰间的软肉上掐了一把,疼得夜君渊嘴角微抽,眼底的笑意却更浓了。
“大兄,在水里扑腾够了没有?”楚惊鸿转过身,靴底踩着草屑,语气冷硬霸道。
“洗干净了就给老子滚上岸穿好铠甲,外头的旧朝烂账扫平了,但天工院的重甲战船还在等着试水呢。”
夜君渊顺势扣住她的手腕,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,眼底烧着滚烫的欲念。
“陛下,外头的大臣们已经在催着办登基大典的后事了,这天下既然握在手里,有些私事,是不是该办了?”
楚惊鸿挑起眉梢,冷笑着抽出手:“急什么,把你的私房钱全上交国库再说!”
楚云澈大笑着从水里爬上岸,抹着脸上的泥水大吼:“妹子说得对!想娶俺妹子,先给老子备齐一百车精铁当嫁妆,不然俺这陌刀第一个不答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