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惊鸿听着夜君渊那番不要脸的话,耳朵根子热得发烫。
她一脚把脚边一块带冰的泥坷垃踢飞,那泥块在半空划了条弧线。
咚的一声闷响,正好砸在轮椅的木头轱辘上,溅起几星泥水。
“算账?老子先拿算盘把你那张厚脸皮给拍碎了信不信。”
她把大红披风往后一甩,狐狸毛扫了一脖子的雪水,湿乎乎的有些粘人,难受得很。
夜君渊坐在那儿没躲,任凭泥水溅在黑袍子的下摆上。
他抬手抹了把下巴上的冷汗,手指上还沾着点没干透的血痂。
“夫人舍得拍碎本王这张脸?昨晚你给本王换药的时候,眼睛可是一直盯着看的。”
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,带出两声低沉的闷咳,咳得胸口的破布条跟着直颤。
“少特么往自己脸上贴金,老子那是看你伤口化脓没。”
楚惊鸿白了他一眼,转过身去不想搭理这老流氓。
石大壮跟头把式地从后头跑过来,肩膀上扛着个半人高的大木箱子。
木箱子底下还在往下滴答黄泥水,砸在青石板上啪嗒作响。
“主子!金子来了!全是从那帮死抠门的酸儒地窖里挖出来的!”
他把箱子往雪地上一砸,震得地上的冰碴子乱飞,露出里头黄灿灿的金砖。
“足足十万两,真成!兄弟们都等着分钱呢!”
楚云澈提着陌刀也凑过来,大嘴咧得能看见嗓子眼,露出一口黄黑的牙齿。
“妹子,赶紧发钱!俺底下那帮兄弟眼珠子都绿了。”
他抹了把脸上的黑灰,那黑皮甲上的血腥味被冷风一吹,直冲鼻子。
“就等着拿银子去城里割两斤五花肉解馋呢!这几天光吃红薯,吃得俺直放响屁!”
楚惊鸿看着底下那几万双冒着绿光的眼睛,正想清清嗓子发话。
没成想,夜君渊一把按住轮椅的木扶手,修长的手指骨节泛白。
那木头扶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他竟然硬生生地,从那张坐了三年的破轮椅上站了起来。
那件旧黑袍子的下摆拖在雪泥里,瞬间沾满了一层黑乎乎的脏水。
“你特么不要命了?腿不想要了老子现在就给你锯了!”
楚惊鸿吓了一跳,靴子在石板上擦出刺耳的动静,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他。
刚碰到他胳膊,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反握住,手心里的汗粘糊糊的。
夜君渊手劲大得很,捏得她腕骨生疼。
“今儿个是你君临天下的大日子,本王怎么能一直是个残废。”
夜君渊低低地笑了一声,胸腔震动,咳出一口带血沫子的白气。
他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,靴子踩在雪窝里,嘎吱嘎吱响。
满广场的桃源军全安静了,几万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两人。
连风吹大旗的扑棱声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你又作什么妖?伤口崩开了老子可不管埋。”
楚惊鸿被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盯得有些发毛,舔了舔发干的嘴唇。
夜君渊没接茬,他身子一矮,“扑通”一声。
他竟然当着这几十万大军和降臣的面,直接单膝跪在了那满是冰水和血泥的地砖上!
泥水瞬间洇透了他黑袍的膝盖处,冰凉刺骨,他却像没事人一样。
“夜君渊你脑子进水了!给老子起来!这满地都是马粪!”
楚惊鸿去拽他的衣领,手指头碰到了他胸口缠着的那层渗血的绷带。
这男人疯了,这是大夏国最讲究男尊女卑的酸臭地方,他一个战神王爷,竟然当众给她下跪。
“惊鸿,本王没疯。”
夜君渊从怀里摸出一个被体温捂热的黑铁匣子,上面还带着点他的血腥气。
“这匣子里,是暗影十万死士的虎符,是江南十六家盐商的暗股账本。”
“还有本王在北境藏的三座金矿地契,全在这儿了。”
他把那黑铁匣子高高举起,递到她眼前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“这天下你打下来了,你坐龙椅,本王没意见,本王高兴。”
夜君渊仰着头看她,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全是孤注一掷的狠劲儿。
“但本王说过,要拿整个世界给你当聘礼,这话老子认账,绝不赖皮。”
他这话说得又糙又野,哪还有半点平日里阴沉腹黑的军师样。
楚惊鸿愣住了,手指头死死抠着那黑铁匣子的边缘。
匣子上的生铁倒刺刮破了她的指肚,渗出一丝血珠子,她都没觉得疼。
“就拿这些破铜烂铁,就想把老子套牢了?你想得挺美。”
她咬着牙,眼眶莫名地有些发酸,强撑着冷笑一声,鼻尖有些发红。
“不够的话,本王这条烂命也是你的。”
夜君渊抓着她的手,大拇指在她手背上的旧疤痕上狠狠摩挲了两下。
“微臣夜君渊,愿生生世世做你不二之臣。”
“你指哪俺打哪,谁敢让你皱一下眉头,微臣就活剥了他的皮当脚垫。”
这话一出,广场上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楚云澈惊得下巴都快掉鞋面上了,手里的陌刀当啷一声砸在石板上。
“俺滴个乖乖……这、这王爷不要脸的功夫,比俺这大刀还厉害啊!”
他使劲揉了揉眼睛,把脸上的黑灰揉得满脸都是,像个唱大戏的花脸。
石大壮更是把嘴里的半块冷饼子直接咽了下去,噎得直翻白眼。
“娘嘞,这酸词儿一套一套的,俺以后娶媳妇也得这么整,真成。”
柳姨娘躲在后面的马车里,针尖不小心又扎了手指头,吸溜着凉气。
“惊鸿啊,这王爷都跪地上了,大冷天的,别落下病根,作孽啊。”
“咱们村里提亲也没这阵势啊,你、你赶紧答应了吧,别让人家一直跪着。”
楚惊鸿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黑铁匣子往袖子里一揣。
她低头看着夜君渊,嘴角的笑意带着一股子恶劣的凉气。
“行,老子收了。不过这不二之臣可不好当,干不好老子照样踢你出局。”
她一把揪住夜君渊的领子,硬生生把他从泥地里拽了起来。
楚惊鸿捏着他的手腕,指尖因为用力有些发白,冲着旁边还在看戏的楚云澈挑了挑眉。
“大兄,别在死人堆里傻乐了。”
楚惊鸿看着他,嘴角的笑意在冷风里显得极玩味。
“ 这聘礼老子已经收了,咱们、咱们也该去给那些立了功的兄弟们发点实惠的了。”
“你、你带人,去把那几口大箱子全给老子砸开,按着名册发金子。”
“让他们看,看不顺眼直接把那抢金子的手给剁了,让他来。”
楚云澈在雪地里大笑起来,抹了把脸上的冰碴子,喉结剧烈滑了滑,大声吼着。
“妹子, 你、你放心, 那、那分钱的称俺早就让人校准了, 俺这就去、去把那金山给兄弟们分个干净, 看那帮大夏的穷酸旧官见识了咱们的阔气, 还能不能在背后嚼舌根, 回来俺就带兵去巡防, 把那偷看你们小两口说悄悄话的探子全抓去挖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