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惊鸿蹲在城东老茶库改出来的工棚底下,手指头黑得像两根烧焦的火棍。
她正用一把起子撬开卡死的铅字盘,机油混着松烟墨的刺鼻味直往鼻子里钻,呛得她眼眶发酸。
旁边地上扔着十几张印歪了的粗麻纸,上面墨迹斑斑,写着断断续续的排版废字。
“主子,这字模咬得太死,鲁老头带人打出来的这批铁卡槽,尺寸差了小半厘。”
风一从满地纸屑里拔出沾着黑油的靴子,嘴里咬着根草棒子,含糊不清地递过去块油腻腻的抹布。
“方才城西茶楼那帮老秀才还在外头探头探脑,说咱们这大铁机器天天响,是有伤风化。”
“有伤他娘的腿。”
楚惊鸿一把拽过抹布,胡乱在掌心蹭了两下,黑墨印子没擦掉,倒把手背抹得乌七八糟。
“把王二虎那小子给老子拖进来,他写的这第一版头条,简直臭得像裹脚布。”
她指着那张校样,嘴角直抽抽。
王二虎连滚带爬地跨过门槛,新换的蓝布长衫下摆全是在磨坊蹭的灰。
他怀里紧紧抱着个磨损了角的旧账本,满脑门子热汗混着煤灰。
“城主,俺……俺是照着前朝状元郎的调子写的!开头先祭天,再歌颂华夏龙兴,整整三千字骈体文,俺昨夜熬得眼珠子滴血才憋出来啊!”
“老子花白花花的银子造印刷机,是让你写骈文哄鬼呢?”
楚惊鸿把那张写满之乎者也的样张拍在他脑门上,震得纸页哗啦响。
“寻常百姓大字不识几个,看你这之乎者也,能当饱饭吃?头版头条,全给老子换成大白话!”
“大白话?这……文章不载道,登出去天下读书人不得笑掉大牙?”
王二虎缩着脖子,伸手把额头上的纸揭下来,满脸委屈地扯着衣角。
“那京城大儒陈老先生可说了,若是没了微言大义,这报纸就是瓦釜雷鸣、下里巴人的烂泥物事。”
“老子就是要下里巴人!”
楚惊鸿抢过炭笔,在那粗纸反面飞快勾画,手腕抖得飞快。
“第一版大标题写:‘前朝狗皇帝后宫养猪内幕,一顿饭吃掉三千石粮’!第二条写:‘神农红薯亩产三千斤绝密伺弄法,插秧前必须先沤肥’!字要大,旁边给老子画上猪和红薯的白描图!”
夜君渊推着轮椅缓缓拐进棚子,车轴轧过地上的干木屑,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他手里捏着半片风干的橘子皮,那股子清苦的香气冲淡了屋里的油墨臭。
“夫人这题目,可比大内密探搜罗的罪证狠辣多了。”
他微微仰头,黑眸里泛着深不见底的笑意,嘴角扯出个玩味的弧度。
“大夏皇室最在乎脸面,你这般撕开他们的遮羞布,往平民饭桌上端,那些原本还对旧朝心存念想的老民,不出三日便会把前朝皇族当成笑话看。”
夜君渊手指敲着轮椅扶手,声音低沉喑哑。
“人心这东西,敬畏一散,就再也聚不起来了。”
“还是你这黑心狐狸懂行。”
楚惊鸿把炭笔往桌上一扔,拍了拍沾满墨灰的袍角,抓起水壶灌了一口生水。
“后两版更热闹,一版专门登民间寻人告示、悬赏捉拿逃犯;另一版开个‘百家争鸣’专栏,不管儒家法家农家墨家,谁有理谁上去骂,只要不反华夏,老子全给他们登出来辩个死活!”
“啥?连墨家那些会打铁的怪人也能上报骂孔孟?”
楚云澈扛着沾满草屑的马鞭晃晃悠悠走进来,大皮靴在门槛上狠狠跺了两下,震下半斤干泥。
“俺昨儿在营里巡视,几个老军医正跟许郎中为金创药里要不要加生石膏吵得抄板凳呢,这也能登上去吵?”
“登!为什么不登?”
楚惊鸿冷笑一声,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尖。
“以前世家大族垄断了书本典籍,把学问当成了他们祖传的买卖。如今老子一天印一万份报纸,一份只要两个铜板,买不起的在茶馆听人念,学问烂了大街,我看他们拿什么去摆读书人的架子!”
王二虎听得目瞪口呆,喉结咕咚咽了口大唾沫,眼底的畏缩慢慢变成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兴奋。
“城主……若真这么办,那些躲在深山里写书的大才,怕是全得坐不住,一个个跳出来抢着上咱们的报纸跟人斗嘴啊!”
“要的就是他们斗嘴。”
楚惊鸿一脚踹翻旁边装废墨的瓦罐,墨汁流了一地,散发着刺鼻的铜臭与油脂味。
“思想不争,脑子就锈成了生铁。文人骂得越凶,咱们这报纸卖得越火,连带着天下商贾想在报屁股上登个铺子名字,都得乖乖给老子掏真金白银!”
“得咧!俺懂了!”
王二虎抱着改好的样张一骨碌爬起来,鞋底抹油似地朝后排轰鸣的铁架子跑去。
“排字房的兄弟们手脚麻利点!按城主的意思,把那几个生僻字全砸了,换上大白话字模!天黑前必须滚印出第一批头样!”
轰隆隆的机械转动声骤然加快,几个赤着膀子的壮汉拼命摇动飞轮。
墨辊滚过铜版,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吸附声,一张张宽大厚实的白麻报纸如落叶般从出纸口飞出,散发着滚烫的蒸汽与湿墨的芬芳。
这一张张薄纸,正以粗鲁野蛮的姿态,撕扯着千年陈腐的旧天地。
夜幕降临时,第一万份《华夏大报》已被装入骡车,趁着夜色狂奔向京城各处酒肆、茶摊、兵营。
柳姨娘坐在后厢房那张掉了漆的条案边,就着昏暗的油灯,手里抓着一张刚送来的报纸,眼睛贴得极近,嘴唇嗫嚅着拼读上面那张巨大的插图。
“金子……不对,惊鸿啊,这纸上画的大肥猪,肚皮上咋还写着前朝大司农的名字呢?”
柳姨娘手指头沾了报纸上的黑墨,顺手在围裙上擦,满脸不可思议的惊惶。
“隔壁街卖烧饼的麻子方才在大街上把这大白话念了一遍,惹得几百人拍大腿笑得直淌眼泪,这……官老爷真不来抓人?”
“现在这片地界,老子就是最大的官,谁敢抓老子的报纸?”
楚惊鸿走过去拿掉她手里的脏纸,塞给她个刚出炉的热白馒头,嘴角噙着冷酷的哂笑。
“风一,外头那些世家文府,这会儿怕是已经收到货了吧?”
风一从窗口悄无声息地翻进来,靴尖上还挂着半片染血的布条,咧嘴笑出一口白牙。
“主子,那前朝太傅孔老头刚看了头版,气得当场背过气去,正纠集了七个世家的家丁,拎着火把往咱们城东印书坊涌呢!”
楚惊鸿眼中寒芒大盛,抓起桌上的陌刀冷笑道:“大兄,既然那帮老骨头嫌报纸不够辣,你带一队火枪兵去给他们松松筋骨,谁敢扔火把,就让他全家上明天的讣告栏,让他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