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回在陆家挨的那两巴掌,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庞楠楠坐在侧方,一身利落的练功服,她今天准备了一支民族舞,跟几个女同事排练了大半个月,自信能在台上出彩。
她抬眼扫了沈清心一下便收回目光,低头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。
在她眼里沈清心就是个好看的花瓶,上台充其量凑个数罢了。
院长走过来跟沈清心打了招呼,脸上笑意和气:小沈同志,听说你今天也要表演节目,我可开始期待了。
沈清心点头微笑:那我得好好表现,不能辜负您的期望。
陆言转身从桌上端了杯北冰洋汽水递给她,沈清心接过来喝了一口,冰凉的汽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整个人松快了不少。
没过多久公公婆婆和爷爷奶奶也到了,就连白小凤也跟了过来。
陆老爷子一露面,几个领导连忙起身迎上去,亲自把人让到主位上。
老爷子虽然不在研究院任职,可老首长的身份摆在那儿,满场没人敢怠慢。
陈芊瞅准时机凑到赵听兰跟前,脸上堆着笑叫了声。
赵听兰看了她一眼,想到上回那档子事心里就不痛快,面上淡淡的,点了个头就没再搭话。
庞楠楠这时也走了过来,步子从容,站到赵听兰和陆宏深面前客客气气地打了个招呼。
叔叔阿姨好,我是陆教授的师妹,我俩一个学校的,他比我高一届,我叫庞楠楠。
赵听兰上下打量了她几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过来人的经验,这女人看起来没那么简单。
庞楠楠见赵听兰并不热情,她尴尬笑了笑,转而和白小凤打起招呼。
白小凤瞧了瞧,这庞楠楠还算谦虚,比那个陈芊不知强到哪里去了。
白小凤拉着庞楠楠的手多聊了几句,问她在研究院做什么工作、家是哪里的。
庞楠楠一一答了,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。
陈芊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见赵听兰连正眼都不怎么给自己了,而白小凤也没搭理自己,她臊得脸上挂不住,噘着嘴转身走了。
庞楠楠余光瞥见陈芊离开,嘴角的弧度没变,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得体的笑容。
她跟白小凤又说了几句话才告退,庞楠楠退回自己的座位,目光却时不时往沈清心那边飘。
她面上端着温婉的笑意,心里头却压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腻烦。
这女人穿那么一身月白旗袍往那儿一坐,腰背挺得直直的,头发松松绾着,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不该有的张扬劲儿。
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这儿勾引谁的呢。
沈清心正端着汽水瓶慢慢喝,感觉到了那道目光,侧过头冲庞楠楠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干净利落,既没有讨好也没有挑衅,就是普通地打了个招呼。
庞楠楠却愣了一瞬,因为沈清心笑得实在好看。
别说是男人了,连她刚才那一下心尖都跟着颤了颤。
这个认知让她更加恼火。
她迅速收回目光,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,心想这女人大概就是靠这张脸才把陆言拿下的吧?
要么就是手里攥着陆言什么把柄,逼得人家不得不娶她。
楠楠呀,一会儿你表演什么?姐姐可等着看呢。
白小凤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庞楠楠转头看过去,白小凤正笑盈盈地望着她,眼角眉梢都是热络劲儿。
沈清心坐在几步之外,像是被刻意隔在了这热络之外。
庞楠楠是个聪明人,立刻接住了话茬,声音甜软。
白姐,我准备了一支民族舞,跟几个同事排了大半个月了,今天可不能让您失望。
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来,时不时传出一阵笑声。
沈清心坐在旁边,端着汽水不紧不慢地喝,眼皮都没多抬一下。
白小凤那点小心思她看得明明白白,无非是想拿庞楠楠来膈应她。
可她根本不在意。
她有陆言陪着,犯不着跟一个家庭主妇较劲。
很快表演开始了。
文工团开场,专业的水平就是不一样,歌舞俱佳,台下的人一边吃喝一边鼓掌,气氛慢慢热了起来。
接下来是家属和内部员工的节目,院长夫人唱了首《红梅赞》,中气十足,底下一片叫好声。
紧接着又过了两个节目,主持人报了幕:接下来有请沈清心同志,琵琶独奏《春江花月夜》。
台下低低的议论声起了个小小的浪头。
有人交头接耳:就是陆教授那个媳妇?
听说是机械厂的,以前名声不太好。
琵琶?别是上去凑数的吧。
沈清心把汽水瓶放下,从琴盒里取出琵琶,理了理衣摆,稳步登上舞台。
她在琴凳上坐下来,低头调了调琴轴,试了两根弦的音。
满场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把琵琶上,庞楠楠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。
她等着看沈清心出丑。
陈芊也把身子往椅背里靠了靠,手指闲闲地敲着膝盖。
沈清心深吸了一口气,闭上了眼。
再睁开的时候,她的手动了。
泛音从指尖滚落出来,清亮如远钟,一声一声往四面八方散开,像什么东西把满场的嘈杂一点一点压了下去。
轮指绵密似水波,层层叠叠地推出去。
曲调由慢渐快再由急转缓,仿佛把人带进了那个春江月夜的画面里。
月亮从江面升起来,水波推着月影轻轻摇晃,渔舟荡在远处,灯火明明灭灭。
台下那些低语声一层一层退了潮,有人端着茶杯忘了喝,有人偏着头一动不动地听着,满场只剩下琵琶的声音。
副歌部分,沈清心加了一串泛音花点。
指尖在琴弦上飞快地翻飞,月白色的琵琶在她怀里像一轮满月,弦上的光芒在灯光下一闪一闪。
那曲子像是在讲一个故事,起伏婉转,余韵绵长。
主位上一直安静坐着的外交部长苍良工,忽然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他侧过头,在院长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院长听完,意外地看了一眼台上的沈清心,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,又附过去回了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