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一阵死寂。
这年头整条巷子也没见谁家真离过婚,再难过的日子都是凑合着往下捱,离了婚不光女人丢人,男人也抬不起头。
李秀秀怔怔地看着女儿,眼泪终于没兜住滚了下来,可嘴里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:妈跟你走。
沈大农慌了,指着她鼻子骂。
李秀秀你敢跟我离?离了婚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!她一个嫁出去的闺女能管你一辈子?你别做梦了!
她管不管我都认了。李秀秀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腰杆第一次挺得这么直。
沈清心拉着她就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停住,回头扫了一眼地上那堆还没拆封的好东西,抬眼看向陆言。
陆言,把带来的东西都搬走,喂狗都不留给他们。
陆言会意,弯下腰把地上的东西重新拎起来,茅台酒、中华烟、半扇猪肉、点心和红糖,一件没落。
沈大农急得直跳脚,嗓子都哑了:你们这是干什么!回门的东西哪有往回拿的道理?也不怕人笑话!
沈清心弯腰帮着拎东西,头都没抬。
你看看自己配不配?这些东西本来就是给我妈买的,现在我妈跟我们走,自然带到哪儿算哪儿。
她回头冲李秀秀招手:妈,走吧,别磨蹭了。
李秀秀看了沈大农一眼,那个窝囊了一辈子的男人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可愣是没敢上前拦。
她心一横,也弯腰拎起两包点心,跟着女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。
沈大农伸了伸手,嘴皮子动了动,一句狠话也不敢放。
上回他去陆家闹事被收拾了一顿,还被送进看守所。
陆家什么手段他领教过,今天陆言往那儿一站,他两条腿肚子都在发软。
邻居们扒着窗户探头探脑,看着东西刚搬上去没半个钟头又一趟趟往下挪,后头还跟着拎着包袱的李秀秀,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起来。
沈清心这是把她妈接走了?
接走就对了!那沈大农跟小姨子搞到一起,也就李秀秀能忍这么多年。
那这回是真要离了?
嘘,小声点……
沈清心把东西塞进后备箱,扶着母亲坐进后座,自己跟着钻进去坐定。
陆言上了驾驶位,发动车子。
车子缓缓驶出家属院的时候,沈清心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越来越小的院门,攥着母亲的手没松。
可她心里头忽然紧了一下。
刚才一时冲动带母亲出来了,可往哪儿住呢?
她现在在陆家脚跟都没站稳,把母亲带回去,陆曼和白小凤那张嘴能饶了她?
她咬了咬嘴唇,心里盘算着彩礼还剩八千块,那是陆家给的,存折在自己手上。
这笔钱她原本打算留着应急和做生意,可眼下为了母亲,该动就得动。
陆言,我跟你商量个事。沈清心开口的时候语气尽量和缓,我想用彩礼剩下的那笔钱给我妈买个住处,哪怕小点儿都行,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。你放心,这是我自己的主意,往后我自己慢慢补上。
八千块在当时是个骇人的数目,她拿出来给母亲买房,心里也打过鼓。
毕竟那是陆家给的彩礼,可说到底,钱到了她手上就是她做主的事。
陆言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语气柔和。
彩礼给你了就是你的,想怎么花怎么花,不用跟我商量。你妈就是我妈,遇上这种事我不可能干看着。
李秀秀坐在后头,听见两个字,整个人都惊住了,连忙扯了扯女儿的袖子。
清心,你胡说什么呢!哪能用彩礼给我买房子?你刚嫁过去,不能这么不晓事。
沈清心按住母亲的手:妈,那是我的彩礼钱,不是陆家的钱。怎么花我说了算,你不用替我心疼。
陆言在前面开着车,适时接了句:妈,您就听清心的吧。有个自己的房子,往后谁也撵不走您。
李秀秀张了张嘴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跟沈大农过了大半辈子,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,如今女儿一开口就要拿几千块给她置办住处。
她攥着沈清心的手,指节都发白,心里始终忐忑不安。
陆言对京城这一片熟悉,开着车带她们在南城转了一圈,打听了几个老住户。
那时候私人买卖房子极少,但偶尔有急着出手、想变现换现钱的人家,私下里谈妥了就能成交。
转了大半个下午,终于在陆家附近一条僻静的胡同里找到了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,
两间正房带一间偏房,一百多平,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,墙角还长着一棵梧桐树。
这种房子,穿书前沈清心家里就有几套,在京城那个地界,都属于上千万的豪宅。
房主是位老太太,儿子在外地工作要接她过去,急着把老宅子出售。
双方坐下来谈价钱,老太太报了个数,七千二。
陆言在旁边帮着过了过眼,屋子虽然有些年头了,但骨架结实,屋顶瓦片都是完好的,院里那口井也还能用。
沈清心摸了摸裤兜里那张存折,心里有了底,没多还价,跟老太太当场拍了板。
签了份手写的字据,按了手印,钱货两清。
在李秀秀的坚持下,房契变更到沈清心名下,由沈清心掌管房产。
钥匙交到李秀秀手里的时候,她整个人还在发愣,攥着那把铜钥匙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:清心,这……这是真的?
沈清心拉着她跨进门槛,指着正屋说。
往后这就是你的家了,谁也撵不了你。院里的地你爱种菜种菜,爱种花种花,随你。
李秀秀在院子里站了半晌,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。
她蹲下去摸了摸那棵梧桐树的树干,好半天才站起来,声音发颤:妈这辈子,头一回住上这么好的屋子。
沈清心鼻子一酸,走过去揽住母亲的肩膀,什么都没说,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陆言站在门口没进来,给她们母女留了说话的空间:我去把车上的东西搬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