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言却睡不着,心里七上八下,生怕沈清心有个好歹。
万一出点事,大半夜往卫生院跑,传出去还怎么做人。
好在沈清心一夜安稳,他这才放下心。
许是今晚太激动的原因,陆言总觉得屋里有些闷热。
他起身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隙,让屋内空气可以对流起来。
又顺手将桌上的稿子收进沈清心的包里,重新挂回窗户边的衣架上。
第二天早上,沈清心醒得比平时早。
心里揣着事,睡不踏实。
今天是她代表第三机械厂上台发言的日子,省里的表彰大会,苍良工也会出席。
她翻了个身,没看见桌上的稿子,推了推身旁的陆言:“稿子呢?”
陆言还没完全清醒,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“装你包里了,昨晚我特意检查过,文件夹里放着呢。”
沈清心还是不放心,披了件外套下床,从柜子上拿起那个帆布包,拉开拉链,把文件夹抽出来。
翻开一看,几页稿纸整齐地夹在里面,她写的标题、分段、标注都在。
她这才松了口气,把文件夹塞回包里,拉好拉链。
洗漱完,李秀秀已经做好了早饭。
两个孩子还在睡,沈清心匆匆扒了两口粥,便出了门。
陆言骑车送她到机械厂门口,她进去和方康平碰头,再一起坐车去省里。
车上,方康平难得没怎么说话。
他今天穿了件新做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看得出来很重视。
沈清心也换了身干净的白衬衫,外面套了件深色外套,头发拢在脑后,显得利落。
方康平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:“精神不错。稿子准备好了?”
沈清心拍了拍包:“在呢。”
到了会场,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,红旗、沪牌,一辆比一辆气派。
来自全省各地的代表陆续往里走。
沈清心跟着方康平进了会堂,找到第三机械厂的座位坐下。
会场很大,前面几排坐着省里的领导,苍良工也在其中,正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。
沈清心远远地看了一眼,深吸了一口气,把包放在腿上,手指攥着拉链。
大会开始,领导讲话,宣读表彰名单。
一个接一个的代表上台发言,有的讲经验,有的讲事迹,台下掌声时起时落。
沈清心听着,手心慢慢沁出汗来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包里的文件夹,确认还在,心稍微定了定。
“下面,有请第三机械厂代表,沈清心同志上台发言。”
主持人话音落下,沈清心站起来,拿起包,从座位侧边走向过道。
她往前迈步的时候,余光扫到后排的位置。
夏高正坐在那里,嘴角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目光直直地盯着她。
那笑让沈清心心里咯噔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
她脚步一顿,没来得及细想,已经走到了台前。
深吸一口气,把文件夹放在讲台上,翻开。
目光落在纸面上的瞬间,她整个人僵住了。
稿子上的字不是她写的。
标题不对,内容不对!
通篇都是东拼西凑的套话,逻辑混乱,语句不通。
前面几段,甚至是从报纸上照搬下来的,跟第三机械厂的实际情况毫无关系。
她的稿子被人换掉了!!
她精心准备了好几天的汇报稿,不翼而飞,取而代之的是一叠不知所云的废纸。
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沈清心手指捏着纸页,指节发白。
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她,前排的领导端着茶杯等着听,苍良工也在其中。
方康平坐在台下,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。
主持人以为她只是调整状态,又催了一次:“沈清心同志,可以开始了。”
沈清心抬起头,目光越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,落在后排夏高那张脸上。
夏高也在看她,一脸戏谑。
他等着看她翻开那叠纸,一个字念不出来,当众下不来台。
那东西他准备了几天,照着格式仿了一份,纸页折痕也压得差不多。
昨晚趁着天黑摸到家属院,从窗缝里换了出来。
前后不过两分钟,神不知鬼不觉。
沈清心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。
有人把她的稿子换了,就是要她当众出丑。
只要她出丑,方康平也会被连累挨上级批评。
沈清心攥着那几页废纸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
台下开始有了细微的骚动,有人交头接耳。
方康平的笑容慢慢僵住了。
苍良工放下茶杯,微微蹙起了眉。
沈清心深吸一口气,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,往旁边一放。
“各位领导,各位同志,今天我不念稿子了。我想给大家讲一个真实的故事。”
“我以前看过一份医疗队的内部资料,讲的是早些年一支华夏医疗队去北非援建的事。他们接诊了一个村子,全村人都在发一种怪病,高烧不退,关节肿痛。”
沈清心环视了一圈,顿了顿。
“医疗队采集样本,连夜检测,最后确认是基孔肯雅热。这种病没有特效药,只能对症支持治疗。可问题来了,村里的老人不相信他们,觉得这病是巫术,拒绝打针吃药。”
台下渐渐安静下来,有人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而夏高则暗自嘟囔:“让你装,没有稿子你能讲出什么花来?”
“医疗队的队长是个老大夫,他没急着发药,先坐下来跟村里人聊天。一聊才知道,三个月前,邻村来了个游医,给全村人发了一种草药,说能防百病。”
“那种草药里有一味成分,长期服用会损伤肝脏。村里人不知道,还在吃。队长当机立断,把这事上报了当地卫生部门,同时挨家挨户做工作。”
“那时候队里有个翻译,每天跟当地卫生员一起,把检测数据、用药说明一份一份翻成当地语言,贴在村口的公告板上。”
沈清心渐入佳境。
“可有一天,他们发现数据出错了。一份关键样本的检测结果被贴错了位置,本该是阴性的样本,被标成了阳性。”
“如果按这个数据施治,全村一半以上的人都要被隔离。队长吓出一身冷汗,连夜召集所有人重新核对。”
“那里条件落后,全靠人工比对。整整两天两夜,他们把几百份样本从头到尾捋了一遍,终于在施治前把错误找了出来。”
“后来当地卫生部门的人说,如果当时按错的数据走,至少三百人要白白被隔离,整个村的防疫体系都会乱套。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
夏高僵在椅子上,脸色难看。
怎么可能?
她明明没有稿子,怎么还能讲出这些东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