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康平说着,靠在椅背上,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。
“小沈,我干了一辈子,手底下出过不少人,能让我这么看好的,没几个,你算一个。”
沈清心应了声,给方康平续了壶茶,才回自己工位。
刚坐下,常向雪就凑过来,手里攥着一沓稿纸,红着脸让沈清心再帮她改改。
改完,常向雪从包里掏出一板巧克力塞进沈清心抽屉。
“姐,这个你留着吃。国外带回来的,我家里还有。天天麻烦你,我心里过意不去。”
沈清心看了一眼,那牌子不便宜,估摸着常向雪家里有点底子。
小姑娘勤快好学,嘴也甜,不招人烦。
她没推辞,顺手收下了。
今天手头的事少,沈清心早早就下了班。
昨天没去夜校,今天再不去,怕人说闲话,便往公交站走。
路过一个路口,前面围了一圈人,闹哄哄的。
她挤过去一看,一辆货车跟一辆红旗轿车撞了,红轿车车头瘪进去一大块,引擎盖底下正往外冒火苗,烟一股一股地往上蹿。
不知谁喊了一嗓子:“还看什么看!一会儿油箱炸了,想被崩上天啊!”
这话管用,围着的人呼啦一下散了大半。
沈清心也往后退了两步,可退到一半,她瞥见驾驶座里还卡着个人。
一个年轻女人,车门被撞得变了形,人卡在座位上,眼睛半睁半闭,意识模糊。
她脚步顿住了。
车门变形得厉害,火苗从引擎盖缝里往外舔,谁靠近谁危险。
她前两天刚动了胎气,大夫嘱咐过不能剧烈动作,不能受惊吓。
她下意识把手搭在肚子上,心里翻江倒海。
可那姑娘的脸她看得清楚,年轻,跟她差不多年纪。
火再烧下去,人就没了。
医者仁心,沈清心做了那么多年医生,不可能见死不救。
旁边有人扯她胳膊:“同志,别过去!危险!”
沈清心咬了咬牙,甩开那只手,几步冲到车边。
车门烫得手心发疼,她两手扣住门框,气沉丹田,猛地往外一拽。
门框“嘎吱”一声,扯开一道缝。
她又拽了一下,缝大了,够一个人出来。
她探身进去,拽住那姑娘的胳膊往外拖。
拖到一半,那姑娘的腿还被卡着,她使劲一扯,整个人滑了出来,两人一起摔在路边。
刚离开没几步,身后“轰”的一声,火苗蹿起老高,热浪扑在背上。
围观的人惊呼一片。
沈清心坐在地上大口喘气,两只手抖得厉害。
要是再晚十秒,人就没了。
货车司机这时才跑过来,急得直跺脚。
“同志,太谢谢你了!可我这车上拉着一车鸡蛋,我要是走了,货被人抢了可咋整?你能不能帮忙打个电话叫救护车?我实在走不开。”
沈清心往货车上看了一眼,满满一车鸡蛋。
这年头鸡蛋金贵,真没人看着,保不齐让人顺走。
她没辙,找了个电话亭拨了急救电话,又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。
到了医院得交费,伤者家属还没到,没人掏钱人家不给治。
沈清心咬咬牙,先把钱垫上了。
她心想,这姑娘开的是红旗轿车,总不至于赖她这点医药费。
没一会儿,公安来了,联系上了家属。
来的是个高个子男人,西装笔挺,皮鞋锃亮,戴一副金丝眼镜,看着挺讲究。
听说是沈清心救的人,他一脸感激。
“同志,太感谢你了。我妹怎么样了?您垫了多少钱,我这就还您。”
沈清心把缴费单递过去,男人数了钱给她,又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。
“这是我的名片,您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?回头我带我妹登门道谢。”
沈清心把名片揣进兜里,摆了摆手。
“不用客气,举手之劳。你先忙,人没事就好。”
说完转身走了。
那男人想追,可手术室的门开了,护士推着人出来,他赶紧迎上去。
“雯雯,你怎么样?哪里难受?”
姑娘睁开眼,瞳孔也是淡淡的棕褐色。
看见大哥站在床边,声音有些虚弱:“胳膊疼。”
大夫在旁边解释:“胳膊骨折了,养一阵子就好。身上还有几处软组织挫伤,后脑勺缝了三针,剃了一小块头发。没大碍,静养就行。”
男子这才松了口气,转身就要去派出所找那货车司机算账。
他听人说了,当时火都蹿起来了,围观的人没一个敢上前,只有一个女同志冲过去,硬是把人从车里拖了出来。
“你先歇着,爸妈一会儿就到,我去趟派出所。”
姑娘点了点头,伸手拽住他的袖子。
“大哥,救我的那个人呢?”
男子笑了笑:“已经走了。”
“你没留个联系方式?”姑娘急切地追问。
别人不知道当时的凶险,她心里清楚。
车门烫得人挨不得,火苗就在眼前舔,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没命了。
是那双手硬生生把门拽开,把她拖了出去。
“你先养着,回头我带你去谢人家。”
姑娘这才放心闭了眼。
沈清心从医院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夜校肯定去不成了,她坐公交直接回了家。
坐在车上才发觉手掌火辣辣地疼,摊开一看,手心划了一道口子。
刚才救人时顾不上,现在精神一松,疼劲一下子就涌上来了。
不过想想人没事,心里还是挺痛快。
到家时李秀秀已经把两个孩子喂饱了,锅里留着饭,还温着。
“怎么才回来?赶紧吃,饭要凉了。”
陆言也刚到家,正打算骑车去接她。
沈清心去洗手,疼得龇牙咧嘴,想着待会儿拿碘伏擦擦。
吃饭的时候她握筷子不对劲,陆言一眼就看出来了:“手怎么了?”
沈清心心里一虚,含糊道:“没事。”
可陆言已经起身过来,把她手心翻开,一道口子赫然在目。
“这是怎么弄的?”
他脸色沉下来。
沈清心看瞒不住,只好把事情说了。
听到她硬拽车门、刚跑开车就炸了,陆言和李秀秀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你这孩子,不要命了?”李秀秀脸都白了,“万一爆炸早几秒呢?”
陆言脸色也难看。
“我跟你说过多少次,帮别人之前先保证自己的安全。你要是出了事,我跟孩子怎么办?”
沈清心低下头:“我知道,可那是一条命,我不忍心。换作你在场,你能见死不救吗?”
陆言被问住了。
他太了解自己了,碰上那种情况,他也会冲上去。
沈清心跟他是一样的人。
他叹了口气,语气缓下来:“行了,吃饭吧,手都这样了怎么吃?”
他拿过她手里的筷子,夹了饭喂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