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汉东省委常委会准时召开。
会议室里的气氛与上一次开会时截然不同。
上一次是新书记到任后的亮相会,虽然带着敲打的意味,但总体上还是一团和气、点到为止。
这一次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沉重和严肃。
大风厂事件在短短一夜之间把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。
常委们陆续落座的时候,连平日最善于寒暄的人都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翻开面前的笔记本,目光在台面上游移不定。
沙瑞金准时步入会议室。
走到长桌顶端的位置坐下,动作不疾不徐。
秘书白景文将他的茶杯和文件夹放在桌上,然后低头退到了旁边。
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润了润嗓子,目光从在座十二位常委的脸上一一扫过。
目光经过谁,谁的心就跟着紧一紧。
目光里有审视,有深思,也有一丝不动声色的威压。
“人到齐了,现在开会。”
沙瑞金的声音不响:“今天只有一个议题,就是昨天夜里京州市光明区大风厂发生的恶性事件。”
“在座很多同志可能已经通过不同的渠道了解了一些情况,但今天这个会,要的是把全部事实掰开揉碎了谈清楚,不是追究哪一个人,而是要找出问题的根源。”
微微侧过头,目光看向王开放,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分量:
“开放同志,你是京州市委书记,大风厂的事发生在你的辖区,你最有发言权,昨晚的事情到底是怎么个来龙去脉,你给同志们详细说一说。”
王开放应声而起,没有带材料,也没有看笔记。
大风厂的事情从昨夜到今晨,每一个时间节点、每一个关键人物、每一个处置环节都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,他只需要把它们一条一条地复述出来。
“沙书记,刘省长,高书记,各位同志。”
王开放的声音沉稳清晰,语速不快不慢,带着汇报工作特有的条理性:
“根据我们现场调查和初步掌握的证据,昨晚大风厂事件的发生,根源在于大风厂与山水集团之间存在长期积累的土地和股权纠纷。”
“具体情况是这样的:大风厂的原负责人蔡成功,在未经过全体职工和工会同意的情况下,擅自将大风厂的部分股权出售给了山水集团。”
“但大风厂本身有一个历史遗留问题——工厂的股权结构中,有一部分属于职工工会,归全体工人所有。”
“蔡成功瞒着工人进行的股权交易在法律上存在重大瑕疵,这就为后来的矛盾埋下了祸根。”
停顿了一下,会议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沙瑞金翻动茶杯盖的声音。
继续说:“大风厂所在的位置,恰好处于光明峰项目的规划范围之内。”
“山水集团作为光明峰项目的主要开发商,出于商业利益考虑,希望尽快把大风厂这块地清理出来,推进项目开发。”
“在股权纠纷没有得到解决、职工补偿方案没有达成一致的情况下,山水集团昨晚单方面组织了强拆行动。”
“大风厂的工人们获悉之后,自发组成了护厂队予以阻拦,双方在厂区门口发生对峙,期间个别工人采取了极端手段,点燃了厂内堆放的汽油桶,造成了多名人员受伤的严重后果。”
说到这里的时候,语气沉了沉:
“更严重的是,我们在后续排查中发现,大风厂内私自囤积了大约五百吨汽油,这属于严重的社会治安和公共安全管理问题。”
“好在发现及时,在省委的正确领导和各部门的支持配合下,这些汽油已经被安全转运,没有造成更大的次生灾害。”
“以上就是整个事件的大致经过,具体的调查取证工作,京州市公安局、市应急局等相关部门还在继续推进之中。”
王开放说完之后,站了片刻,见沙瑞金没有示意的意思,便重新落座。
汇报全面而克制,既没有推卸责任,也没有刻意渲染,但有心人都听得出其中几个关键的细节——蔡成功擅自卖股、山水集团强行拆除、大风厂私藏汽油。
这三条线,每一条都指向京州市过去几年积累下来的深层矛盾,而牵扯到的人和事,绝非一句两句话能说清。
沙瑞金听后,没有立刻表态。
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地叩击着,目光落在前方某个不定的点上,像是在思考。
刘长生端着茶杯,不言不语。
高育良则半低着头,眼镜片反射着窗外投进来的光,使人看不清他的神情。
就在这份沉默将要凝固成某种微妙的僵局时,一个清冷而锋锐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了起来。
“王书记,我有个疑问。”
纪委书记田国富欠了欠身,将面前的一支笔拨正,抬起头来看着王开放:
“京州发生了如此恶劣的事件,作为市委书记,是不是应该向省委做一份详细的书面报告,并按照程序向上级组织报备?”
“今天这个常委会,如果不是沙书记紧急召集,京州方面准备什么时候把这件事完整地呈报上来?”
田国富的话说得很讲究,既不是直接的攻击,也不是什么尖刻的批评,但那一句“按照程序”和“什么时候”却像两把小刀,刀尖直指王开放的软肋。
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——你王开放是京州的一把手,出了这么大的事,你光在会议上口头汇报就完了?
程序呢?材料呢?
组织的规矩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