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开放第二天一大早就赶回了京州市委
没有耽搁,直接在办公室里召见了光明区区长孙连城。
孙连城来的时候,还是那副老样子——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夹克,头发微微有些凌乱,背微微有些驼,看起来毫不起眼。
但眼神和上次见面时已经不一样了,那里面有了一种被点燃的东西,不再是一潭波澜不惊的死水。
“连城同志,”
王开放没有绕弯子,开门见山地说:
“丁义珍被带走接受组织调查了。”
“光明区的工作和光明峰项目的推进不能出现任何断档。”
“组织上决定由你暂时主持光明区的全面工作,同时接任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。”
孙连城愣了一下。这个任命来得太快了。
沉默了足足有五六秒钟,然后缓缓地站直了身子。
那微微佝偻的脊背一点一点地挺直了,被石头压了太久的树苗,终于等到了石头被搬开的那一刻。
“王书记,”
声音有些微微发颤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的,裹挟着被压抑了太久的滚烫与真诚:
“请组织放心,请王书记放心。”
“我孙连城,一定不辜负组织的信任,绝不会耽误光明峰的进度,保证光明峰项目按时按质完成,绝不让省委和市委失望。”
王开放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,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来,重重地握了握孙连城的手。
这个握手比任何话语都有力量,是一种托付,也是一种认可。
孙连城从王开放的办公室出来,大步走下楼梯。
脚步从来没有这么轻快过,走出市委大楼,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蓝天白云,深深地吸了一口冬日清冷的空气。
人逢喜事精神爽!
今天的天真蓝!
今天的云真白!
回到家之后,径直走到阳台上,看着那架摆在角落里的天文望远镜。
走上前,弯下腰,开始拆卸三脚架和目镜,动作不急不缓,成一场最后的告别仪式。
自己心里最清楚——其实他并不真的那么喜欢天文,什么星系、星云、星座,在他的世界里从来都不曾占据过真正重要的位置。
那不过是他在被丁义珍架空、被完全边缘化的那段灰暗日子里,用来打发时间、消磨意志、填充那些漫长空虚时光的一种手段罢了。
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星星,说到底,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坐冷板凳。
如今,石头被搬开了。
冷板凳不用坐了。
能为老百姓办几件实实在在的事情,能亲手把一个事关京州未来的重大项目从泥潭里拽出来,推上正轨,那才是他孙连城最大的乐趣所在。
把拆下来的望远镜部件一件一件装进收纳箱里,动作轻柔而郑重。
望远镜本身不是问题,问题是它曾经代表的那种生活状态。
那种有心杀敌、无力回天的憋屈,那种看着事情一天天烂下去却插不上手的屈辱,都随着丁义珍的被带走而一去不复返了。
把收纳箱推到储物间的最深处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转身走回书房,打开了光明峰项目的工程进度台账。
然而,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孙连城那样欢欣鼓舞。
同一座省委大院,不同的办公室里,李达康正独自一人站在窗前。
脸色铁青,嘴唇紧抿,一只手插在裤袋里,另一只手扶着窗框,指节微微泛白。
丁义珍是他李达康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。
这在汉东官场尽人皆知。
当年他在京州当市委书记的时候,丁义珍是他最器重的下属之一,从区长到区委书记到副市长,每一步提拔都有他李达康的力荐和背书。
丁义珍也知恩图报,在外面逢人便说自己是“达康书记的化身”,言必称达康书记,行必效达康书记。
李达康对此并非不知情,但他从来没有公开否认过,甚至还隐隐觉得这是一种威信的延伸。
是他个人影响力和感召力的体现——他带出来的兵,崇拜他、效仿他、以他为楷模,这不是坏事。
可是现在,丁义珍出事了。
腐败受贿!
证据确凿!
赵德汉案的口供牵连出来的。
“达康书记的化身”是个贪官。
那达康书记本人呢?
你李达康提拔的人贪了,你的用人眼光没有问题吗?
你对丁义珍的纵容和信任,难道不是一种失察吗?
你对外面那些打着你旗号招摇过市的下属听之任之,这难道不是一种变相的默许吗?
这些问题现在还没有人当面向他提出来,但李达康知道,它们已经在无数人的脑子里转过了。
常委们的目光、同僚们的猜测、下属们的议论,都在无声地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自己太清楚这套政治逻辑了——在官场上,下属出事,领导必定受牵连。
你可以不承担法律责任,但政治责任你躲不掉。
用人失察、管教不严、失之于宽,这些帽子随便哪一顶扣下来,都够他受的。
更何况,他李达康在汉东不是没有政敌。
高育良那双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,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对他的审视和掂量。
其他人呢?
那些平日里笑脸相迎的同僚们,此刻心里在想什么,谁说得准?
更关键的是,丁义珍案一旦继续深挖下去,拔出萝卜带出泥,那些泥里到底还裹着什么东西,他李达康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。
在窗前站了很久,脑子里飞速运转着。不行,不能坐等祸水涌到自己脚下。
他得想个办法把这口锅甩出去,绝不能让自己背上一个“用人不明”的污点,让这件事成为自己政治仕途上一个抹不去的黑点。
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,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,目光在那些字上停留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便签纸揉成一团,扔进了碎纸机。
有些事情不能留下痕迹,连草稿都不行。
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开始在脑子里构建一套严密的“切割方案”——什么时候表态、怎么表态、用什么措辞、对哪些人表态。
每一步都要踩在恰当的时间节点上,每一个字都要经得起反复推敲。
王开放来京州才多久?
丁义珍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,根子是在之前就种下的。
对,这个逻辑是通的。
关键是要让这个逻辑被大家接受,要在第一时间把自己的态度亮出去,要快。
睁开眼,伸手按下了桌上的呼叫器。秘书小金推门进来:“省长,您找我?”
“准备一份发言稿,”
李达康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,越是平静的时候,他心里的风暴越猛烈:
“主题是领导干部要严格自律,管好身边人,管好下属。明天省政府廉政工作会议上我要用。”
小金点头记下,转身要走。
“还有,”李达康叫住了他,语气不变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掏出来的:
“把丁义珍这几年在光明峰项目上的所有批示和会议纪要,整理一份送过来。”
“记住是全部,一份都不要漏。”
门关上了。
办公室里重新归于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