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汉东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对这些还一无所知,但他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,怎么也放不下来。
侯亮平的任命虽然没有正式经过省委常委会讨论,但最高检那边已经把电话打到了季昌明的办公室,跟他通了气,让他提前做好接收准备。
季昌明接到电话的时候,表面上客客气气地表示了欢迎,心里却叫苦不迭。
对侯亮平不是一无所知。
在检察系统干了这么多年,季昌明对系统里的人和事有着广泛而深入的了解。
侯亮平这个名字,在最高检反贪总局那是响当当的——办案能手、拼命三郎、赵德汉案的破获者,这些光环一个比一个耀眼。
但光环背后的另一面,季昌明也同样有所耳闻:
先斩后奏、违反程序、把部委得罪了个遍,连最高检的领导都头疼不已,恨不得赶紧把这个“瘟神”送走。
季昌明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自己手下的几个“特殊人物”,越算越觉得头皮发麻。
自己手下本来就有陈海——这个看起来中规中矩的反贪局长,骨子里其实是一个认死理、一根筋、不懂变通的倔脾气。
每次办起案子来,眼里就只有是非黑白,不懂什么叫迂回战术,什么叫政治考量,经常把案子推进到收不了场的尴尬境地,最后还是季昌明出来替他收摊子、擦屁股。
这还不算,还有陆亦可——侦查一处的处长,号称反贪局的“女诸葛”。
业务能力没得说,但性子比男人还硬,面对谁都不肯低头,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,得罪了不知道多少人。
现在又来了一个侯亮平——一个在京城搅得天翻地覆、把各大部委都得罪遍了的孙猴子。
这三个人凑在一起,一个比一个难管,一个比一个不按常理出牌。
季昌明感觉自己不是检察院的检察长,倒更像是幼儿园园长,手底下全是让人操碎心的熊孩子。
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太阳穴,心里默默盘算着:
陈海这两个月好像消停了不少,没有出什么大问题,安安静静地批文件、开会、处理日常事务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,以陈海的性格,这种反常的平静往往意味着他正在蓄积能量,憋着劲儿准备搞一票大的。
季昌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,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,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闷。
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,对秘书吩咐道:“备车,去反贪局。”
秘书愣了一下:“检察长,今天下午没有安排反贪局的行程……”
“那就临时加一个。”
季昌明说完便挂了电话,抓起公文包就往外走。
脚步很快,快到秘书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,那种急迫感是多年工作习惯养成的直觉在驱使。
当一件事安静得不像话的时候,往往意味着事情已经发生了。
车到反贪局楼下,季昌明还没下车,就看到了让他血压瞬间飙升的一幕。
陈海正大步流星地从反贪局大楼里走出来,身后跟着十几个人,个个身穿检察制服,表情严肃,步伐整齐,一看就是要去执行任务的阵势。
有的人手里拎着公文包,有的人腋下夹着卷宗袋,还有两个人在一边走一边调整胸前的执法记录仪。
季昌明一眼就看出来,这是一次抓捕行动的标准配置。
“陈海!”
季昌明推开车门,直接堵在了陈海面前:
“今天反贪局有什么行动?检察院没有给你们下过任务。”
陈海猛地停住脚步,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。
显然没有预料到季昌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这里,那种猝不及防的窘迫像是被人当场抓了现行。
张了张嘴,目光下意识地左右闪避了一下,支支吾吾地说道:
“季检……是最高检的侯亮平同志,转来的消息……”
后面的几个人也停了下来,面面相觑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都感觉到了空气中突然凝固的紧张氛围。
“侯亮平?”
季昌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往前走了一步,逼视着陈海的眼睛:“侯亮平同志现在还没有正式到汉东省任职。
省委常委会还没有讨论他的任命,他名义上还是最高检的人。
按照程序规定,最高检不可能绕过汉东省检察院,直接向汉东省反贪局下令。
这是最基本的组织原则和办案程序。
最高检对下级检察院的工作指导,必须通过省检察院这个中间层级,不能隔级指挥,更不能跨级调动。
你是老反贪了,这个程序你会不懂?”
陈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知道自己说漏了嘴。
季昌明这个人平时看着温和随性,但在涉及程序、权限和组织原则的问题上,比任何人都较真。
落到他手里的事情,不交代清楚是绝对过不了关的,任何含糊其辞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。
季昌明没有再当着一群人的面追问下去,那对陈海、对反贪局的威信都没有好处。
伸手按住陈海的肩膀,力道不重,但方向很明确——往自己的座驾方向带。
手掌宽厚而有力,透过陈海肩上制服的布料,传递出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。
“今天的行动,立刻取消,所有人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你,跟我上车,到车里给我把事情说清楚。”
陈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不知所措的下属,嘴唇动了动,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,但最终只是默默地一挥手,示意他们先回去。
那几个检察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虽然满心疑惑,但谁也不敢违抗检察长的命令。
只能转身回了大楼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陈海则低垂着头,跟在季昌明身后,钻进了那辆黑色的奥迪轿车。
车门关上的那一刻,车厢里与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开来。
隔音玻璃挡住了外面的风声和远处街道上传来的车流声,形成了一方小小的、与世隔绝的私密空间。
季昌明没有让司机开车,只是安静地坐在后座上,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转过头来看着陈海。
目光很平静,但平静之下是火山爆发前的沉默,那种沉默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心悸。
“说吧,从头到尾,一个字都不要漏。谁让你抓人?
抓谁?
凭什么抓?
手续在哪里?
你打算怎么抓?
所有的一切,原原本本地讲清楚。”
陈海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事已至此,再隐瞒已经没有意义了。
从侯亮平打电话找他说起,把两人在电话里的每一句对话都复述得清清楚楚。
侯亮平说赵德汉交代了,丁义珍行贿证据确凿。
侯亮平说手续马上就能下来,侯亮平说不能等,一等丁义珍就跑了。
侯亮平打感情牌,说起政法大学的往事,说起那份延续了多年的兄弟情谊。
最后,说了自己是怎么被说服的,怎么决定带人先去控制丁义珍,怎么在手续不全的情况下答应了侯亮平。
季昌明听着听着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等到陈海说完最后一个字,车厢里安静了大约有十秒钟。
这十秒钟里,季昌明一言不发,只是呼吸明显加重了几分,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。
然后他猛地一掌拍在副驾驶的座椅靠背上。
“胡闹!简直是胡闹透顶!”
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炸开,带着一种多年老检察官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和痛心。
转过身来,手指几乎要戳到陈海的鼻尖:
“这就是你们想要抓的一个小萝卜头?
丁义珍!
京州市的副市长!
兼任光明区委书记!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!厅局级干部!
你要搞清楚,他不是什么小萝卜头,他是汉东省有头有脸的实权人物!
你抓他,手续在哪里?
省委的批准在哪里?省纪委的立案决定在哪里?
什么都没有!就凭侯亮平一个电话?
就凭他在京城打几句感情牌,讲几句兄弟情深?
你是汉东省反贪局局长,不是他侯亮平的私人武装!
你肩膀上扛的是国徽,不是义气!”
陈海被骂得面红耳赤,坐在后座上低着头,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制服的裤腿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,一个字都不敢反驳。
知道季昌明骂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。
知道自己越界了,而且越得相当离谱,已经一脚踩到了悬崖边上。
但心里又隐隐有一个声音在替自己辩解——万一丁义珍真的跑了呢?
到时候自己又该拿什么来向组织交代?
季昌明骂完之后,靠回座椅上,闭上眼,深深地呼吸了几下,努力让自己急躁的情绪平复下来。
当领导的不能光发火,发完火之后要解决问题。
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,然后在心里迅速做出了判断。
“新上任的沙书记知不知道这件事?”
睁开眼,侧过头来盯着陈海,语气已经不是愤怒了,而是一种严厉到令人窒息的审问:
“刘省长知不知道?高育良书记知不知道?京州的王开放书记知不知道?
你一个省反贪局局长,在没有向任何一位省委领导请示汇报的情况下。
就敢带人去抓一个省委常委管辖范围内的厅局级干部——你陈海有几个脑袋够掉的?”
陈海摇了摇头,每个问题都摇了头,摇得很慢,很重。
“好!”
季昌明的牙关咬紧了,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,然后不再看陈海,扭头对司机吩咐道:
“现在,立刻,马上,去省委。你,跟我一起去,把事情从头到尾,向省委领导解释清楚。
丁义珍到底要不要抓,什么时候抓,怎么抓,那是由省委来决定的事,不是你陈海,也不是他侯亮平能擅自做主的。”
司机发动了引擎,黑色的奥迪轿车缓缓驶出反贪局大院,汇入了京州午后的车流之中。
季昌明坐在车上,掏出手机,手指在通讯录上划了几下,找到了“高育良副书记”的号码。
看着那个号码,停顿了片刻,在心里把要说的话重新组织了一遍——这件事太大了,大到不能有任何一个字的偏差和含糊。
然后深吸了一口气,用力按下了拨号键。
电话接通的速度很快,响了两声就接通了。
高育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沉稳而温和,带着那种标志性的从容不迫:“昌明同志,什么事?”
季昌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,但语速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急迫:“高书记,有一件紧急情况需要马上向您汇报。
陈海同志今天在没有报备的情况下,擅自准备对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采取强制措施,理由是最高检侯亮平同志转来了线索。
我已经把行动叫停了,现在正带着陈海同志赶往省委,当面向您和其他领导汇报情况。
这件事非常敏感,牵扯面很广,必须由省委来决策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高育良是何等人物,在政法系统摸爬滚打了几十年,一听就知道这件事的分量有多重。
丁义珍是京州市副市长,是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,更重要的是,他的政治关系在汉东官场并不是一个独立的点,而是连着好几条藤——有李达康提拔他的旧情,有光明峰项目牵扯的各种利益关系,还有那些在背后与丁义珍有过各种交集的人们。
侯亮平是谁?
钟正国的女婿,即将空降汉东反贪局的副局长。
这两个人隔着千里之遥,通过一根电话线就把丁义珍的命运安排好了,把汉东省委和汉东省检察院完全当成了摆设。
这叫什么事?
高育良当机立断,没有在电话里多做评价,只是用冷静而果断的语气说道:
“我知道了,你过来吧,我现在就通知刘省长、达康同志和开放同志,你带着陈海到省委会议室来,把情况向省委作出详细说明。”
挂断电话之后,高育良从办公椅上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的省委大院。
然后在通讯录里找到刘长生的号码,按下拨号键。
电话接通后,开口的第一句话是:“刘省长,有一件突发事件需要紧急碰头协商。”
又打了李达康的电话,又打了王开放的电话。
每一次通话都很简短,措辞几乎一致:京州丁义珍副市长被最高检方面盯上了。
省反贪局差点在没有报备的情况下动手抓人,情况紧急,需要马上商量应对。
四通电话打完之后,高育良放下手机,整理了一下衣领,大步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的工作人员看到他步履匆匆,纷纷侧身避让。
目光中带着隐隐的惊讶——高书记素来从容不迫,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,能让他加快脚步的事情,整个汉东省屈指可数。
与此同时,在京州不同方向的几条道路上,几辆黑色的轿车几乎同时调转方向,朝着省委大楼的方向驶去。
刘长生放下了手中批阅到一半的省政府工作报告,合上笔帽,脸色沉静如深冬的湖面。
李达康从他的常务副省长办公室里走出来,皱着的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。
丁义珍是他提拔过的人,这个消息对他来说绝不轻松。
王开放则是从京州市委办公室直接动身,手里还拿着一份没来得及看完的光明峰项目拆迁进度周报,报告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,其中好几行都签着丁义珍的名字。
省委大楼顶上的红旗在午后微风中轻轻飘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