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亮平在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工作交接手续。
在秦思远的加急安排下，三天之内便全部办完了。
这个速度在部委机关里堪称神速。
正常来说，一个处级干部的调离手续，光是各种表格的流转、各个处室的会签、档案的整理封存，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下不来。
但秦思远亲自盯着，人事处的同志们一路绿灯，所有环节都按最快的流程走，那效率自然不可同日而语。
秦思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
趁钟正国还没改主意，趁侯亮平还没又惹出什么新的麻烦，赶紧把人送走，一刻也不要多留。
侯亮平倒也不拖泥带水。
把手头在办的几件案子逐一整理归档，每一份卷宗都贴了详细的移交说明，该标注的线索、该提醒的注意事项写得清清楚楚，让接手的人不至于一头雾水。
办公桌的抽屉清空了，书柜里的专业书籍打了包。
墙上那幅“廉洁奉公”的横幅他没有带走——那是公家的东西，留给下一位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的人。
办完这一切，在移交清单上签了字，把办公室的钥匙交给了行政科。
门口站岗的武警战士向侯亮平敬了一个礼。
侯亮平腾出一只手来回了个礼。
然后站在台阶上，回头看了一眼反贪总局大楼。
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——不舍、感慨，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兴奋。
京城再好，终究是庙堂之高。
汉东才是江湖之远，那里有要抓的人，有要办的案，有要证明给所有人看的东西。
按照干部管理权限，侯亮平调任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。
是厅局级干部的任命，需要经过汉东省委常委会讨论通过之后才能正式生效。
然而问题在于，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到任之后，还没有召开过一次省委常委会。
这倒不是沙瑞金不作为。
没有常委会，侯亮平的任命就上不了会。
上不了会，任命就批不下来。任命批不下来，侯亮平就不能正式到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上班。
于是只能赋闲在家，等待那通通知走马上任的电话。
钟小艾每天照常上班，早出晚归，回到家里看见丈夫还穿着睡衣坐在书房里翻案卷，便忍不住打趣他：“侯大局长，你什么时候去汉东上任啊？
再这么在家待下去，我看你都快长蘑菇了。”
侯亮平嘴上说着“不急不急，正好休息几天”，心里却像着了火一样焦灼难耐。
侯亮平不是那种能闲下来的人，更不是那种能眼睁睁看着猎物从嘴边溜走的人。
手头有丁义珍的案子——赵德汉供述中关于丁义珍行贿的细节历历在目，那些时间、地点、金额、方式，每一条都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清晰。
而丁义珍此刻就在汉东，就在京州，还是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，手握大权，呼风唤雨。
侯亮平太清楚一个道理了：贪官就像惊弓之鸟，赵德汉被抓的消息迟早会传到汉东，一旦丁义珍嗅到了危险的气息，随时可能出逃。
到了那个时候，再想抓回来，那就是大海捞针。
自己等不起，自己不能等！
于是侯亮平做了一个决定——私下联系自己的老同学，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陈海。
陈海和侯亮平是政法大学的同窗，上下铺的兄弟，毕业后一个进了最高检，一个回了汉东，平时虽然天各一方，但关系一直没断。
逢年过节发个信息，偶尔出差碰个面，坐下来喝两杯酒，聊几句心里话，那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。
侯亮平知道陈海的为人——正直、可靠、讲原则，但也重感情。
尤其是对他这个老同学，只要不是违反大原则的事，陈海一般不会拒绝。
电话拨通的时候，陈海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。
看到来电显示是侯亮平，他微微有些意外，但还是很快接了起来，语气里带着老同学之间才有的随意和亲切：
“亮平？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？听说你要来汉东？”
“海子，我有个急事要跟你商量。”
侯亮平没有寒暄客套，开门见山，声音压得很低，语速很快：“丁义珍的事，你听说了没有？”
陈海的眉头微微一皱。
丁义珍是京州市副市长兼光明区委书记，厅局级干部，在汉东官场也算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作为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，陈海当然对这个名字不陌生。
光明峰项目近年来在汉东声势浩大，丁义珍作为项目总指挥频繁出现在各种媒体和官方报道中，陈海对他的基本情况也大致有所了解。
但侯亮平突然提起这个人，而且语气如此急切，让陈海本能地警觉了起来。
“丁义珍？京州的丁副市长？他怎么了？”
陈海问道，手中的笔已经放了下来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全神贯注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。
“赵德汉交代了，丁义珍多次向他行贿，金额巨大，证据确凿。”
侯亮平一字一顿地说，语气里带着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和笃定：
“海子，这是一条大鱼，而且这条鱼现在就在汉东，就在你的管辖范围内。”
陈海沉默了几秒钟。
没有立刻接话，而是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，确认门已经关严实了，才压低声音问道：
“亮平，你的意思是……？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先把人控制起来，带走调查。”
侯亮平的话说得直接而果断“不能等丁义珍听到风声跑了，一旦他出逃境外，那就是人民群众财产的巨大损失。
这种案子你办过，我也办过——抓贪官和打仗一样，兵贵神速，等万事俱备了再动手，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陈海这次沉默得更久了。
电话那头安静得只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，语气沉重而审慎：“亮平，你知道丁义珍是什么级别的干部吗？
他是京州市的副市长，正儿八经的厅局级干部。
按照组织程序和干部管理权限，厅局级干部的立案调查，必须由省纪委出面，或者是京州市纪委报省纪委批准之后才能启动。
咱们省检察院反贪局没有这个权限，没有资格单方面对丁义珍进行逮捕审讯。
这不是我愿不愿意帮你的事，这是制度，是程序。
你老兄在最高检待了这么多年，比我更懂这些规矩。”
侯亮平当然懂。
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套程序的每一个环节——厅局级干部的立案调查权限在省纪委，反贪局只有在纪委双规之后才能介入侦查，而纪委双规又需要常委会的批准。
这套程序设计得很严密，层层把关，处处设防，目的是防止司法权力的滥用。
但侯亮平也知道，这套程序一旦走起来，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，而丁义珍绝对等不了那么久。
赵德汉被抓的消息已经在京城传开了，就算消息还没有传到汉东，也迟早会传过来。
丁义珍一旦知道自己暴露了，第一时间就会跑。
当了半辈子检察官，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——手续还没批下来，人已经坐上了飞往国外的航班。
决定换一种策略。
“海子，”侯亮平的语气忽然变得感性起来，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老同学之间掏心窝子的诚恳：
“咱俩多少年的交情了？汉东大学四年，上下铺睡了四年。
你入党的时候，是我帮你写的申请书。
陈海没有说话，但侯亮平能听见他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我不是要用这些来压你。我要说的是——正因为咱们是兄弟，我才第一个想到找你。
因为这个案子关系到你能不能立一个大功，关系到你陈海的名字能不能在全省检察系统里打出一个响亮的招牌。
你的性格我了解，你做人做事太老实、太规矩，这么多年了还是反贪局长，一步都没挪。
你缺的是什么？
你缺的就是一个能让你露脸的大案子。
丁义珍就是这个人。”
顿了顿，趁陈海还沉默着，继续说道：
“而且我向你保证，手续的事我来办。
我已经向最高检打了报告，正式的批文很快就能下来。
你先把人控制住，手续随后就到。
中间差个一两天、两三天，在程序上完全可以后补，到时候手续齐全了，谁能说你什么？
谁又能找出什么问题？
但如果现在不把人控制住，让他跑了，这个责任谁来担？
你担得起吗？我担得起吗？
到时候上面追查下来，问为什么不早做决断，你拿什么回答？”
这番话有理有据，软硬兼施，既打了感情牌又搬出了责任追究的大棒。
虽知道侯亮平说得有道理，也知道丁义珍确实有重大嫌疑。
但他同样知道，在手续不齐全的情况下对一个厅局级干部采取强制措施意味着什么——那是在刀尖上跳舞，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。
然而最终还是松了口。
“好。”
“我先带人把丁义珍控制住，亮平，你答应我——手续，一定要尽快补齐，越快越好，最好明天就能拿到。”
我这边一旦动了手，就没有回头路了，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着我。”
“你放心！”
侯亮平一口答应，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的喜悦：
“手续的事包在我身上，保证不让你为难，海子，你信我。”
挂断电话之后，陈海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他面前那张空白的行动审批表上，表格上的每一个空格都像是在提醒他——你越权了。
心里想的却是侯亮平刚才说的那些话——那些关于功绩、关于前途、关于从政法大学同窗到现在这漫长时光里彼此扶持走过的一切。
知道自己不该答应，但他还是答应了。
人情这种东西，有时候比原则更难拒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