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启天听完这番话,脸上的笑容更深了。
靠在沙发背上,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:
“开会研究的时候,我就跟他们说,开放同志是一名顾全大局的好同志,在思想上一定能够转过这个弯儿,你刚才这番话,印证了我的判断。”
直起身子,神色变得严肃起来:“既然你表了态,那我就不绕弯子了,组织上想把你调到汉东省去。”
汉东省!
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,在王开放心里激起了一圈涟漪。
汉东省的情况他当然知道,甚至可以说是相当了解。
自从原省委书记赵立春被调离之后,汉东的官场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震动。
工作秩序一度失去了章法,经济发展的势头明显放缓,各项指标在全国的排名不断下滑。
那是一个需要有人去收拾局面、重整旗鼓的地方。
赵启天继续说道:“汉东的情况你也清楚,组织上反复权衡,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“你有基层工作经验,有经济工作的实绩,更重要的是,你有大局观,能够稳得住局面、带得动队伍。”
“怎么样,有什么想法,尽管说。”
王开放没有立刻回答。
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给了思绪片刻的缓冲。
然后他放下茶杯,郑重地说:“我服从组织安排。”
从赵启天办公室出来的时候,京城的天空一片湛蓝。
王开放在台阶上站了片刻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汉东,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,一个需要从头开始的战场。
说不留恋东山省那是不可能的,但他更清楚,组织上在这个时候点他的将,既是对他能力的认可,也是对他政治品格的信任。
他没有在京多做停留,当天便乘飞机返回了东山省。
飞机落地后,他没有直接回岛州,而是让司机把车直接开到了省委大院。
李武的办公室在省委大楼的东侧,宽敞明亮,窗外能看到院子里那几棵有些年头的法桐树。
王开放敲门进去的时候,李武正在批阅文件,抬头看见是他,立刻放下笔站起来,热情地招呼道:
“开放回来了?快坐快坐,京城那边怎么说?”
王开放在沙发上坐下,接过秘书递来的茶水,等秘书退出去之后,才把这次去中组部谈话的内容简要地说了一遍。
李武听着听着,脸色就变了。
当听到“汉东省”三个字的时候,这位平日里沉稳有度的省委书记猛地一拍桌子,茶杯盖都被震得叮当作响。
李武站起身来,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,怒气冲冲地说:“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!”
李武转过身来,看着王开放,语气又急又气:
“我们东山省好不容易经济有了一点起色,这里面你王开放出了多大的力、流了多少汗,别人不知道,我李武心里清清楚楚!”
“现在好了,桃子刚熟,他们就要把种树的人调走?”
“调到汉东省去?汉东那是什么地方?那是烫手的山芋,是泥潭!”
李武越说越气,一把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:
“不行,我这就去京城一趟,开放同志,你听我的,咱一定不能去汉东省。”
“我这就向组织打报告,推荐你担任东山省的省委副书记兼济北市委书记!”
王开放连忙站起身,伸手按住了李武拿电话的手。
这个举动在官场上下级之间其实有些逾矩,但此刻两人之间并没有那些生分的讲究。
王开放诚恳地说:“李书记,您的心意我领了,真的领了。”
“但是,还是听从组织的安排吧,组织上让我去汉东,自然有组织的通盘考虑,我要是这时候留在东山,反倒让您为难。”
李武看着王开放那张诚挚的脸,胸口起伏了几下,最终缓缓放下了电话。
他拍了拍王开放的肩膀,长长地叹了口气:“你啊,就是太老实。”
王开放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两人又聊了一阵,王开放便告辞回了岛州。
他走之后,李武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许久,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,对秘书吩咐道:
“安排一下,我要去趟京城。”
第二天一早,李武的专车便驶出了省委大院,直奔机场。
到了京城之后,李武没有去任何部委机关,而是让车直接开进了一处幽静的院落。
这里住着他的老领导。
老领导正在书房里看报,见李武风风火火地进来,放下报纸笑道:
“我就知道你要来,坐吧,茶给你泡好了。”
李武在老领导面前也不拘束,坐下之后便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的想法全倒了出来。
他说王开放这三年的成绩,说岛州市翻天覆地的变化,说东山省蒸蒸日上的势头,说到激动处,眼眶都有些泛红。
老领导静静地听完,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这才开口说话。
他的声音不高,但字字沉稳:
“李武啊,你的心情我能理解,自己手底下出了好干部,谁都不想放人。”
“但是你要想清楚一个问题——东山省是你李武的一亩三分地,可全国不是只有东山省一个省。”
“组织上用人,要通盘考虑,汉东那边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,这个时候把王开放这样的干部派过去,是信任,也是重托。”
李武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老领导抬手制止了他: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,王开放确实是个好苗子,正因为是好苗子,才更应该放到更广阔的天地里去历练。”
“你把他死死攥在手里,对他个人的成长、对组织的事业,都没有好处。”
李武沉默了很久,最终颓然地靠在椅背上,声音有些沙哑:
“老领导,我也知道这个道理,可就是……心里头不痛快。”
李武抬起头来,眼神里带着一丝精明:
“那汉东把人要走了,组织上总得给我们东山省一点补偿吧?”
“济北市的地铁项目,规划了好几年了,一直卡在那里批不下来……”
老领导被他这副“讨价还价”的架势逗笑了,用手指点了点他:
“你啊你,当了省委书记还是这副脾气”
“行了,这件事我会督促有关部门的同志尽快研究,争取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。”
李武在老领导家中吃了一顿便饭。
饭菜很简单,四菜一汤,老领导还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老酒,给李武倒了一杯。
两人边吃边聊,聊的不再是公事,而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话。
老领导问起李武的身体、问起他的家人,语气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切。
吃完饭,李武告辞离开。
车子驶出那座幽静的院落,汇入京城川流不息的车河之中。
李武靠在座椅上,望着窗外闪过的街景,心里那股子不痛快的劲儿已经散了大半。
老领导说得对,全国一盘棋,不能光盯着自己那三分地。
摸出手机,想给王开放打个电话,想了想又收了起来。
算了,等回去再说吧。
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好干部,终究是要飞到更远的地方去了。
而此刻,远在百里之外的岛州市,王开放正站在办公室的窗前,望着窗外那片他奋斗了三年的土地。
夜幕降临,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,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。
自贸区的方向,几座新建的地标建筑已经亮起了灯,在夜色中格外醒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