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二十名戴英军士兵追进树林后,很快就在错综复杂的山沟里失去了方向。灌木太密,视线不超过二十米。他们只能循着前方偶尔响起的枪声和踩断树枝的声音往里钻。
追了大约一公里半,地形收窄成一条两边都是陡坡的狭沟。
走在前头的班长刚迈过一块石头,脚底传来一声咔哒。
“趴——”
他的喊声被爆炸声淹没了。压发地雷在狭沟里炸开,碎石和泥土劈头盖脸砸下来。
紧接着,两侧坡顶同时推下事先准备好的滚石。拳头大的石块混着圆木段子顺着坡面砸下来,把挤在沟里的英军打得东倒西歪。
然后是三面枪声。
狭沟两侧的坡顶,正前方的灌木丛,三个方向的火力同时开火。
英军被堵在沟里,抬枪想打,看不见人。往回跑,后路也响起了爆炸声。
惨叫声、枪声、爆炸声混成一片。
二十分钟后,枪声稀落下来。
从一百二十人里,活着跑回河岸的,只有四个。四个人浑身是土,枪也丢了,两个还带着伤,连滚带爬地扑到自己人跟前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“全……全没了……”
消息传到罗伯茨耳朵里。
他沉默了整整十秒,然后猛地一拳砸在马鞍上。
“集结第七营和第二锡克营!给我搜山!我就不信一群矿工能把我戴英帝国的兵吞了!”
布朗宁终于忍不住了:“将军!这就是他们要的!他们就是要引我们分兵追击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罗伯茨回过头,“布朗宁上校,你是我的副手,不是我的上级。我再说一遍——搜山。”
两个营进了山。
这一次没有再一头扎进狭沟,搜山部队分成三路,以排为单位展开搜索线,互相保持视线联系,稳步推进。
但华人根本不跟他们正面碰。
东路一排刚爬上缓坡,两颗手榴弹突然在队伍中间炸开,当场倒下七八个,队形瞬间乱掉。等他们架起枪还击,坡上早已空无一人。
南路的锡克兵小心翼翼穿过灌木丛,一名士兵踩中绊雷,一条腿直接炸飞,连锁反应又带倒两人,队伍被迫停下救治。
西路更阴,远处冷枪时不时响一声,专打掉队者和军官,走五百米就能少两三个人,想追又追不上,想撤又不甘心。
就这么东炸一排、西少一组、路上踩雷、冷枪点名,三个小时搜山下来,整支队伍被拖得筋疲力尽,水壶喝空,人心惶惶,却连华人主力的影子都没摸着。
带队军官终于意识到再耗下去要被彻底吞掉,咬牙下令撤退。
等这支队伍跌跌撞撞撤回到河边,罗伯茨一看眼前的场面,脸色彻底沉了。
出去六百,回来只剩一百二十来人,其中三十多个还是伤兵,被人架着、拖着才勉强归队。
将近五百人,永远扔在了山里。
罗伯茨站在河岸边,看着被抬回来的伤兵,一句话没说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“传令——从现在起,任何连级以上单位,未经我亲自批准,不得擅自离队追击。违令者,军法处置。”
布朗宁垂着眼,没有接话。这命令早该下了。
桥断了,大军被小河拦住,人可以过去,但物资,火炮过不去,无法继续推进。罗伯茨只能下令就地扎营,调工兵伐木修桥。
正午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。两千多人散在河两岸警戒,剩下的工兵光着膀子在水里打桩、搬木头。
汗流得像水一样,水壶很快见底。
有人蹲到河边,捧起水就往嘴里灌。水凉飕飕的,清亮,没味道。
一个喝,十个喝,一百个跟着喝。
到了下午三点,第一批人开始捂肚子。
起初只是几个散兵蹲在路边干呕,没人当回事。半小时后,整排整排的士兵开始上吐下泻,脸色蜡黄,浑身冒冷汗。锡克兵们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,嘴里叽里呱啦叫着听不懂的话。
军医跑过来一看,当场变了脸色。
“把河水倒了!都倒了!这水有问题!”
罗伯茨赶到时,已经有两三百人倒在地上,丧失了行动能力。几名军医手忙脚乱地给重症者灌催吐药,但喝进去的脏水已经开始在肠胃里作祟了。
他派了一支小队沿河道往上游搜查。
走了不到两公里,在一处河湾的深水区,士兵们用长杆一捅——水底绑着三具牲口的死尸,肚子胀得像球,表皮已经开始溃烂。尸体被石头压在水底,从岸上根本看不出来。
罗伯茨得到回报的时候,额角的青筋跳了跳。
他没发火。
他转身走回帐篷,掀开帘子,坐下来。
帐篷里闷热得透不过气。外面传来伤兵的呻吟声和拉肚子的士兵四处找茅坑的嘈杂声,混在一起,像一锅粥。
布朗宁跟了进来。
“将军,我需要提醒您——按今天的推进速度,从博斯城到铁壁峡谷的路程,我们至少还要走十天。”
罗伯茨没抬头。
布朗宁继续:“今日全天推进不足六公里。战斗伤亡约六百人,中毒减员两三百人,非战斗减员还在增加。从我们登陆至今,不到五天,总减员已经超过一千八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一阵。
“今晚加强营地警戒,外围哨位翻倍。”罗伯茨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发哑,“把所有水壶收上来,统一从上游五公里以外取水,煮沸再发放。”
布朗宁点了下头,转身要走。
“布朗宁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跟那个姓钟的交过手。告诉我——他手里还有多少人?”
布朗宁想了想。
“上次交手,他的战兵约三千人。但根据我的判断,经过半年扩军,他手里至少有一万可战之兵,甚至更多。”
罗伯茨没再说话。布朗宁走出帐篷。
入夜后,大营灯火通明。罗伯茨下令外围哨位从十二组加到二十四组,巡逻频率也翻了倍。两万多人挤在河岸边的临时营地里,帐篷密密麻麻,篝火连成片。
凌晨两点。
营地西北角突然传来一声惨叫,紧接着是两声枪响。
外围第七号哨位的两名锡克兵被人割了喉咙。第三号哨位的英军士兵发现异常开了枪,但子弹打进了黑漆漆的灌木丛里,什么都没打着。
混乱中,营地东侧的一垛粮草猛地烧了起来。火苗蹿起两丈多高,映红了半边天。
驮马场的骡马受了惊,嘶鸣着扯断缰绳四处乱窜,踢翻了三顶帐篷,踩伤了好几个正在睡觉的士兵。
全营炸锅。
士兵们抓起枪冲出帐篷,对着黑暗乱放了一气。子弹打在石头和树干上,火花四溅。折腾了整整一个小时,什么敌人都没抓到。
等天快亮的时候,清点损失——死了八个哨兵,伤了三十多人,烧掉半车粮食,跑了十几匹骡马。
但真正的损失不是这些。
是两万多人一整夜没敢合眼。
八公里外的密林深处,钟途坐在一块石头上,手里攥着一份刚递上来的战报。
赵虎蹲在旁边啃干粮,嘴里含含糊糊地汇报:“桥炸了,追兵吃了,水也下了毒,夜里马刀又去摸了一趟营。一天下来,咱们伤了十一个,死了两个。戴英军那头……”
“不够。”
赵虎嚼干粮的动作一停。
钟途把战报折起来,塞进怀里。
“两万八千人,减掉一千八还剩两万六。这个放血速度太慢了,到不了铁壁峡谷他们就会调整战术。”
赵虎把干粮咽下去:“那怎么办?加量?”
钟途站起身,走到那张铺在地上的地图前,蹲下来,手指点在铁路线上一个位置。
“从这里再往东十二公里,铁路要穿过盘蛇岭。那段路有连续六个弯道,两侧全是密林,是整条路上最后一个适合打伏击的地方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赵虎。
“传令石勇,让他的二团提前进入盘蛇岭。我要在那里,给罗伯茨放一次大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