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月11日,天还没亮透。
罗伯茨一夜没合眼。帐篷外传来伤兵的呻吟声,混着军医截肢的骨锯声,像钝刀子割肉。
他翻身上马,策马行了数百步,来到大军后侧的炮兵阵地。
二十四门野战炮已经引火待命,炮口黑漆漆地对着前方山岭。
昨天黑脊岭一战打得太窝囊,先锋近乎被打崩,锡克兵士气已经低到一碰就碎。
再不做点强硬姿态,不用等华人来打,自己人先垮了。
“所有火炮,对准黑脊岭两侧山头,给我轰。”
炮兵指挥官犹豫了一下:“将军,我们没有确认山上有敌军——”
“我知道没人。”罗伯茨声音冷得像冰,“但士兵们看着。轰!把山犁一遍,让所有人都知道,戴英军的威风还在。”
二十四门野战炮在凌晨的灰光中齐齐开火。炮弹带着尖啸砸向两侧的山脊,炸起漫天碎石和泥土。灌木丛被掀飞,碎石坡被犁出一道道深沟。
原本还神情萎靡、低声交谈的士兵们纷纷抬头望向炮火轰鸣的方向,不少人挺直了腰板,眼神里多了几分底气。连续的爆炸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,也像是敲在了人心上,刚才还低迷的士气,肉眼可见地回升了些许。
整整轰了四十分钟。
炮声停歇后,山上没有任何还击。没有枪声,没有人影,什么都没有。
布朗宁骑马过来,看了一眼被炸得光秃秃的山坡,沉默片刻。
罗伯茨兜转马头,盯着他:“有什么话就讲。”
“将军,昨天的伏击不是乱打。”布朗宁压低声音,“对方不占阵地,不硬碰,打完立刻撤,战术非常清晰。这种打法,最怕我们抱团推进,最希望我们分兵、追击、脱离主力。
所以我建议,全军收紧队形,各部队不要离主力太远。”
罗伯茨冷哼一声,甩了下马鞭。
“收紧队形?两万多人缩成一团,他们在两边打冷枪,我们连还手都做不到?”
“至少不会被成建制吃掉。”
罗伯茨没接这话,拨马往前走了几步,扬声下令:“全军出发,沿铁路线向东推进。侦察连前出一公里,每座山头、每条沟壑都给我搜干净!”
大军再次开拔。
两万多千人的队伍拉成数公里的长龙,沿着铁轨碾过黑脊岭的弯道。昨天的战场还没来得及完全清理,路基边散落着碎布条和暗红色的泥块,苍蝇已经嗡嗡地聚了过来。
走在前列的锡克兵明显比昨天紧张得多。他们端着马蒂尼步枪,枪口对着两侧的山坡,走几步就停一停,左右张望。
行进了大约四公里,铁路穿过一片稀疏的桉树林后,地势骤然下降。
前方出现了一条十几米宽的小河。河水不深,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。铁路线架了一座木桥跨在河面上,桥身二十来米长,木质结构,枕木铺就,看上去结实但粗糙。
侦察连的兵到了桥头,停住了。
带队的英军上尉举起望远镜把桥面和两岸来回扫了三遍。昨天被炸怕了,他不敢往前迈步。
“上去检查,每根木头都给我踩一遍。”
四名侦察兵小心翼翼地走上桥面。他们弯着腰,用枪托敲击枕木,用靴底碾压铁轨接头处。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鸡蛋上。
桥面完好,铁轨固定良好,没有松动的痕迹。
两名侦察兵又跑到河岸边,趴在石头上探头往桥底瞅了几眼。桥底阴暗,承重的主梁架在石墩上,梁与梁之间铺着横木。有几块木板歪歪斜斜地搭在主梁内侧,看着像是修桥时遗留的废料。
河水不到膝盖深,但侦察兵犹豫了一下,没有脱靴下水。
草草看了两眼,爬回岸上。
“报告长官!桥面桥底均无异常,可以通行!”
上尉点头,向后方打旗语:安全,可通过。
旗语一层层传回去,大军继续推进。
先锋营的一个步兵连率先上桥。一百二十多号人分成三列纵队,沿铁轨两侧快步通过。靴子踩在木头上,发出沉闷的嘭嘭声。
走到桥中央。
大约五十人已经过了桥面中段,后半截的人刚踏上桥头。
河岸下游三百米外的灌木丛里,一双手拉动了引火绳。
雷管点燃。
绑在桥底承重主梁内侧的两包tNt炸药同时起爆。
河岸下游三百米外的灌木丛里,一双手猛地拉动了引火绳。
火光几乎在同一瞬间从桥底喷吐而出。
绑在承重主梁上的两包高威力tNt同时起爆——
轰——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,气浪瞬间撕开空气,整座木桥从中部直接被炸碎。
主梁炸成数段,枕木、碎石、铁轨扣件凌空炸开,木屑与碎铁漫天飞溅,像一场黑色的暴雨。
桥上那五十多名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
被气浪掀得离地飞起,肢体、装备、碎木头混在一起抛向半空,再重重砸向河床与河面。
河水猛地炸开大片白色水花,碎木与断铁噼里啪啦砸进水里,
河面上瞬间漂满断裂的枕木、弯曲的铁轨碎片、军帽和惨叫不止的士兵。
桥面彻底炸碎,中段直接消失,只剩下两端残缺的桥头歪歪斜斜搭在石墩上。
这一刻,整条河岸死寂一片。
所有戴英军士兵都僵在原地,目瞪口呆地望着河面狼藉,不少人吓得脸色发白,握枪的手都在发抖——他们从没见过威力如此狂暴的炸药,连呼吸都忘了。
就在这死寂的两秒里。
两岸树林中,排枪骤然炸响!
密集的枪声瞬间撕碎平静,子弹精准扫向桥头还在发愣的军官、机枪手与骡马,惨叫紧跟着炸开。
一名戴英军少尉正要拔出手枪准备组织还击,子弹从侧面打穿了他的脖子。两匹驮着加特林零件的骡马中弹倒地,嘶鸣着把背上的铁件甩了一地。
前后不到两分钟,枪声戛然而止。
树林里窸窸窣窣一阵响,然后归于安静。
等后方大部队冲上来时,桥头只剩一片狼藉。河里漂着碎木板和军帽,岸上横着几十具尸体。加上落水溺毙和被砸伤的,这一炸一打,当场折了上百人。
带队的戴英军少校脸都绿了。他趴在河岸边,往对面扫了一圈——树林里头安安静静,连鸟叫都没有。
“混账!”少校拔出指挥刀,冲身后的步兵喊,“第三连!给我追!追进树林!我不信抓不住几个黄皮猴子!”
一个完整的步兵连,一百二十人,端着上了刺刀的马蒂尼步枪,嗷嗷叫着冲过浅水区,扑进对岸的树林。
布朗宁接到前方传信时,正骑马跟在中军位置。
他整个人一激灵。
“谁下的令?谁让追的?”
传令兵回答:“前线的米勒少校,他自己下的命令。”
布朗宁拨马就要往前冲,被罗伯茨叫住了。
“让他追。”罗伯茨骑在马上,面无表情,“我倒要看看,那帮华人还有什么花样。”
布朗宁张了张嘴,把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。
但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