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用和徐文清到了城头上时,张清已经点齐两千兵马出了城。
丁得孙和龚旺一左一右跟在张清马后,两千人从城门鱼贯而出。
城头上能远远看到关胜大军的轮廓,那些人影散在官道上,拖成了一条稀稀拉拉的长线。
而大军身后,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骑兵,烟尘翻涌着遮了半边天,一面“替天行道”的大旗在风里翻动着,远远看去格外扎眼。
等张清的人马全部过了护城河,徐文清朝身后吩咐了一声:“收起吊桥,关闭城门,没有本官的命令,谁也不准开。”
一个都头模样的官兵愣了一下。
他朝城外看了一眼,张清的人马刚走远,背影还看得见。
他迟疑着开了口:“大人,张都监还在城外……”
徐文清猛然扭头瞪着他。
眼神冰冷,语气更加吓人:“本官的命令你没听到吗!张都监重要还是满城百姓的性命重要?”
都头猛地打了个哆嗦。
他慌忙抱拳:“遵命!”
说完转身朝城下跑去,边跑边喊:“收吊桥!关城门!”
铁链哗啦啦地响了起来,吊桥从护城河上升起,桥板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。
城门从里面被人推着朝中间合拢,两扇厚木板撞在一起,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。
门闩也落了下去,横在门后的铁杠被两个兵卒抬起来卡进了槽里。
张清正带着人马朝关胜的方向走,听到身后吊桥升起和城门关闭的声响,勒住马扭头看了一眼。
他的目光落在城头上那个清瘦的身影上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,拨转马头继续朝前走了。
张清的人马和关胜大军在城门五里处会合了。
他看到关胜大军的那一刻,整个人愣了一下。
张清原以为关胜带了一万五千精兵,就算被梁山击败,也只是暂时战略性撤退。
可眼前这支队伍哪里还有半点朝廷精锐的模样。
队伍拖得稀稀拉拉的,前队和后队隔了快两里地,兵卒们拄着枪杆拖着步子朝前挪,甲胄歪歪斜斜的。
有人连头盔都丢了,发髻散在肩上,有人把甲胄解下来拿在手里,里衣被汗水和泥灰糊成了一层。
还有人光着一只脚,另一只脚上的靴子磨穿了底,鞋帮子翻着。
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惶恐和疲惫。
张清抬头看了一眼远处。
梁山骑兵黑压压地压了过来,速度不快,像是刻意和关胜大军保持着距离。
见关胜大军停下,梁山骑兵也停下了脚步,整整齐齐地停在官道上,甲胄在日头下泛着一层冷光。
张清没有多问。
他策马来到关胜面前,抱拳道:“关将军,东昌府兵马都监张清,率两千兵马前来救援。”
关胜抬起头来看向张清。
他的丹凤眼里布满了血丝,三缕长髯被汗水和泥灰粘在了下巴上。
他抱拳回礼的时候,两只手在微微发颤,干哑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。
“多谢张都监援手,梁山贼寇势大,你我还是快些入城,等我手下兵马休整好之后,再图梁山贼寇。”
他说“入城”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渴望。
张清看着他那张脸,嘴唇动了动。
他想说城门已经关了,想说徐文清不打算让你进城。
可关胜急切恳求的目光,让他把话咽了下去。
张清沉默了一息,拨转马头,带着关胜大军朝城门走去。
关胜跟在张清身侧,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。
徐宁和段常跟在他身后,两人的脸上也浮出了松了一口气的神色。
只要能进入东昌府,依靠护城河和城墙,梁山这些骑兵便攻不进来。
攻城不是骑兵的强项,只要他们能休整几日,等朝廷再派援兵,未必不能反败为胜。
队伍朝城门方向移动。
梁山骑兵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,保持着五六里的距离,既不追上来咬一口,也不拉开太远。
远远看去,就像是放着一群羊朝圈里走。
关胜远远看见了城楼,看见了吊桥,只不过吊桥已经升起来了,城门关得严严实实。
他的脚步慢了下来,可张清还在朝前走,他便跟着继续走。
也许张清有办法叫开城门。
也许徐文清看在他的面子上会放他们进去。
到了护城河边上,张清勒住了马。
关胜也勒住了马。
他仰头朝城头看去。城头上站满了守军,弓弩手已经弯弓搭箭,一排排箭尖从垛口后面探出来,对准了吊桥下面的他们。
徐文清站在垛口正中间,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迎接朝廷大军的喜悦,反而带着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。
关胜还未开口,徐文清的声音便传下了城头,客气但是冷硬。
“关将军,梁山贼寇势大,恕本官不能开城门让你等入城,为了全城百姓安危,还请将军另寻他处。”
关胜愣在了吊桥下面。
他骑在马上,青龙偃月刀垂在身侧,刀尖拄在桥板上,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。
他的嘴唇动了几下,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又急又哑:“徐大人……我身后还有朝廷近万兵马……还请你打开城门,容我们进去休整半日……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哀求,这是关胜少有低头求人的时候。
徐文清摇了摇头,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:“关将军,本官不能拿全城百姓的性命去赌。”
“你带了一万五千人都挡不住梁山,我东昌府这点人马又济得什么事?还请将军体谅。”
关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瘫坐在官道上的残兵。
有人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着城门,有人已经低下了头,有人把兵器扔在地上,把脸埋进手掌里。
关胜攥着刀柄的手在发抖,他忽然想起了赵越在树林里说的那句话。
“我赌你进不了东昌府。”
赵越说对了。
他如今确实进不了东昌府。
或者说徐文清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他进城。
他仰着头站在吊桥下面,看着城头上那些对准他的弓箭,想着赵越那句话,越想越觉得事情像是被赵越一手安排好的,一股怒气从胸口直蹿上来。
他猛地举起青龙偃月刀,刀尖指向城头,嗓门炸开,在护城河上空回荡着。
“徐文清!如今梁山贼寇近在咫尺,你却不让我等入城!你是何居心!莫不是你早与梁山贼寇私通不成!!!”
话刚出口,一旁张清心里咯噔一下,暗叫不好。
他想要拦却没拦住。
原本徐文清便不想让关胜大军入城,张清刚才没有说,是想着徐文清能看在关胜的面子上松松口子。
万万没想到关胜脾气这么急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