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,驿馆中央的空地上,堆起了一座柴山。
赵越亲手将绿娘抱到柴山上。
“赵虎,绿娘来找你了。”赵越轻声说,“你们夫妻,终于可以团聚了。”
他接过卞祥递来的火把,点燃了柴山。
火焰冲天而起,映红了半边天。
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,将绿娘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。
赵越站在火堆前,一动不动,任凭热浪扑面。
卞祥、孙安、许贯忠、燕青、时迁、马灵,六人站在他身后,齐齐抱拳,深深低头。
沈括站在院子角落里,远远看着,眼眶也红了。
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等火势渐渐熄灭,赵越走上前去,在一片灰烬中,小心地拾起骨灰,装进一只白色的瓷坛里。
他抱着瓷坛,轻轻抚摸着温热的坛身。
“绿娘,咱们回家。”
当晚,所有人聚在赵越房中。
沈括也被拉来了,他浑浑噩噩地坐着,嘴里还在念叨“完了完了”。
赵越没搭理他,环顾众人,开口道:“眼下当务之急,是让辽皇把使团放回去。”
许贯忠点头:“这几日的情报,我都汇总了。临潢府中,几乎所有达官显贵都叫嚣着要将王爷处死,为耶律信报仇。”
“几乎所有?”赵越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。
“有一个人例外。”许贯忠道,“萧奉先。”
赵越眼睛一亮:“说说此人。”
许贯忠将萧奉先的情况一一道来,权倾朝野,贪财好色,争权夺利,与耶律皇族面和心不和。
“此人没有表态,说明他在观望。”许贯忠道,“他在等,等咱们出价。”
赵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:“那咱们就给他一个拒绝不了的价码。”
他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望着夜色中的临潢府:“整个遇仙楼,够不够?”
许贯忠也笑了:“贯忠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次日,许贯忠独自前往萧府。
萧奉先的府邸坐落在临潢府东城,占地极广,楼阁重重,雕梁画栋,比许多王侯府邸还要奢华。
光是门口的石狮子,就比寻常人家高出一截。
许贯忠递上拜帖,在门房等了小半个时辰,才被领了进去。
花厅里,萧奉先斜躺在软榻上,身后两个侍女打着扇子,面前的案几上摆满了瓜果点心。
他四十来岁,面白无须,身材发福,一双细长的眼睛眯着,像猫一样慵懒而警觉。
“你就是宋国使团的人?”萧奉先懒洋洋地开口,“赵越让你来的?”
许贯忠不卑不亢,拱手道:“正是,在下许贯忠,奉我家王爷之命,前来拜访萧大王。”
“你家王爷?”萧奉先冷笑一声,“那个不知天高地厚,在我大辽皇宫杀人的愣头青?他还有脸派人来?”
许贯忠面色不变,微笑道:“萧大王说笑了。我家王爷所为,固然有冒犯之处,但事出有因,情有可原。况且......”
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萧奉先:“耶律信死了,对萧大王来说,未必是坏事。”
萧奉先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,随即又眯了起来,盯着许贯忠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倒是个明白人。”他慢悠悠地道,“说吧,赵越让你来,想要什么?”
“放使团回宋。”许贯忠开门见山,“只要萧大王在辽皇面前美言几句,使团上下,感激不尽。”
萧奉先嗤笑一声:“就凭一句话,想让本大王替你们求情?”
许贯忠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双手呈上:“萧大王请看。”
萧奉先接过,展开一看,眼睛顿时亮了,那是遇仙楼的房契和地契,还有一份转让文书,上面赵越已经签字画押。
“遇仙楼?”萧奉先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贪婪,面上却不动声色,“如日中天的遇仙楼竟然是赵越的产业?”
他放下文书,摇了摇头:“不过,区区一座酒楼,就想换一条命?赵越的命,未免太便宜了些。”
许贯忠笑了。
他知道,萧奉先这是在抬价。
他若真不感兴趣,早就把文书扔回来了。
既然还放在手里,说明有戏。
“萧大王想要什么,不妨直言。”
萧奉先沉吟片刻,忽然道:“本大王听说,赵越在你们宋国,很不受皇帝待见?”
许贯忠心念电转,面上不露声色:“萧大王消息灵通。”
“他是太祖嫡脉,当今宋皇的叔父。”萧奉先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“这样的身份,放在哪儿都是个隐患,你们宋皇巴不得他死在外面吧?”
许贯忠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听着。
萧奉先继续道:“若本大王在辽皇面前说,赵越当殿杀人,罪不可赦,你们这些人,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。”
“可若本大王说,赵越虽然放肆,但事出有因,且太祖嫡脉身份特殊,杀了恐引发两国争端……”
他故意拖长了声音。
许贯忠心领神会,接话道:“萧大王的意思是......需要一个适当的理由,才能替我家王爷说话?”
萧奉先点头:“不错。本大王虽然有心帮忙,但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,才能堵住悠悠众口。”
许贯忠忽然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:“萧大王,我家王爷的身份,就是最好的理由。”
萧奉先眼神一闪。
许贯忠继续道:“太祖嫡脉,赵宋皇室近亲,论辈分还是当今宋皇的叔叔。”
“这样的人,在辽国被杀,传出去,对大辽有什么好处?”
“宋国虽然积弱,但毕竟是大国。两国若因此交恶,对谁都没有好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三分:“更何况......辽皇不杀我家王爷,而是将他放回去,让他去给宋皇添堵,岂不是比杀了他更有意思?”
萧奉先的眼睛猛地亮了。
他看着许贯忠,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,几分欣赏。
“你是个人才。”萧奉先忽然道,“跟着那个纨绔王爷,可惜了。”
许贯忠抱拳笑道:“萧大王谬赞,我家王爷虽行事出格,却是个值得追随之人。”
萧奉先不置可否,拿起那份转让文书又看了一遍,终于点了点头:“此事……本大王可以一试。”
许贯忠当即起身,拱手道:“多谢萧大王。那遇仙楼,从今日起,便是萧大王的产业了。楼中厨子、伙计,一并奉上。”
萧奉先满意地点点头,挥了挥手:“去吧。等本大王的消息。”
许贯忠转身便走,步伐轻快。
“等等。”萧奉先忽然开口。
许贯忠回过头。
萧奉先看着他,眼中带着几分好奇:“本大王问你......为了一个纨绔王爷,值得吗?”
许贯忠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从容,有坚定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。
“士为知己者死。”
他抱了抱拳,转身大步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