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带我回家?”绿娘抽了抽鼻子,声音沙哑,带着泪,“我的家早就没了........”
赵越也蹲了下来,看着她笑了笑:“哈哈哈哈,平远镇那地方不要回去了,跟我去汴京。”
他顿了顿,笑着,眼中却闪着光:“比平远镇要繁华的多,京城赫赫有名的遇仙楼里面的菜可好吃了……”
绿娘捂着嘴,笑出了声,眼泪却止不住地流。
“真好啊……”
她仿佛整个人活了过来。
“如果我和赵虎早些遇见你,该有多好……”
赵越笑了,笑得很心酸:“现在也不晚,你可以替赵虎好好看看汴梁的繁华。”
绿娘笑了起来,笑得灿烂,笑得明媚。
可那笑容里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……释然。
“王爷,真好。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很轻,像是怕惊醒什么,“光听你说就觉得汴梁很好,可是……太晚了……”
赵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太晚了……若是能早些遇到王爷……”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颗星星,闪着光,“我们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……”
“绿娘......知道你不是......骗我......我很开心......”
赵越的眼眶,猛地红了。
泪水在眼中凝聚,模糊了视线,他拼命忍着,不让它落下来。
“我没骗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在颤抖,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“我真的想带你去汴梁啊……你可以和媚儿做朋友……你可以帮我打理生意……”
绿娘笑了。
笑得很好看,很温柔,很满足。
然后,她的嘴角,溢出一股殷红的鲜血。
大股大股的鲜血,顺着嘴角往下淌,滴在她身上那件崭新的衣裙上,触目惊心。
赵越浑身一震,低头看去,绿娘的手,不知何时,已按在心口。
那里,插着一枚簪子。
正是她头上那枚。
就在蹲下身的那一刻,她将它拔下,毫不犹豫地,刺进了自己的心口。
快,准,狠。
没有一丝犹豫。
赵越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“王爷……”她的声音很微弱,却异常平静,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重担,“带我回我和赵虎的家……我想回平远镇看看……”
她的眼神开始涣散,却还是努力看着赵越:“我想去看看……去看看赵虎……”
“那个憨货……也不知道……是不是还在城门外的战场上……等我......回家......”
赵越的眼泪,终于夺眶而出。
他拼命点头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绿娘抬起手,想替他擦干眼泪,手却停在半空中,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她的眼睛,缓缓闭上。
嘴角,还挂着那抹笑。
安详,满足,释然。
赵越一动不动地抱着绿娘,跪在辽国皇宫的大殿上。
周围的喧嚣,他听不见。
辽国官员的叫嚣,他听不见。
耶律皇族要杀他的怒吼,他听不见。
他只是低着头,看着怀里这个用自己方式守住了最后尊严的女人。
他轻轻将华贵的紫色蟒袍,披在她身上。
就像她方才小心地捧着那件衣袍,不让它沾染一丝灰尘一样。
殿中的乱象愈演愈烈,眼看就要失控。
这时,萧奉先凑到耶律延禧耳边,低声说了几句话。
耶律延禧的神情微微一变,目光在赵越身上停留了片刻,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耶律信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“来人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帝王的威严,“带大宋使节退回驿馆,听候发落。”
此言一出,殿中一片哗然。
“陛下!耶律都统被杀,难道就这样算了?”
“陛下!这是对大辽的侮辱啊!”
耶律延禧猛地一拍御座扶手,厉声道:“朕说......退下!”
殿中这才安静下来。
耶律延禧深深看了一眼赵越,转身离去。
萧奉先跟在后面,嘴角微微上扬,眼中算计的光芒一闪而过。
赵越仿佛什么也没听见。
他抱着绿娘,缓缓站起身。
怀里的绿娘很轻。
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。
卞祥、孙安、许贯忠、燕青四人,迅速围拢过来,将赵越护在中间。
卞祥冷冷盯着周围不善的目光,那目光像一头随时准备搏命的猛虎。
孙安杀意凛然,只要有人敢上前一步,他便敢血溅当场。
许贯忠目光如电,扫视四周,随时准备出手。
燕青收起平日的嬉笑,面色凝重,护在赵越身侧,寸步不离。
赵越抱着绿娘,一步一步,朝殿外走去。
走过那些辽国官员身边时,有人想上前阻拦,但对上卞祥和孙安那择人而噬的目光,又退缩了。
走过那些小国使节身边时,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摇头叹息,有人眼中满是敬意。
赵越充耳不闻。
他只是低着头,看着怀里的绿娘。
走出大安殿,天边的夕阳正红。
染红了半边天,像是谁洒了一地的血,又像是谁用尽了最后的力气,燃烧出这满天的绚烂。
赵越抬起头,看了看那片血色晚霞,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绿娘。
她的脸上,还挂着那抹笑。
“绿娘。”他轻声开口,声音沙哑,却异常温柔,“咱们回家。”
寒风拂过,吹动他身上的蟒袍。
袍子上,还沾染着绿娘的血,殷红一片,像极了那漫天的晚霞。
身后,大安殿中的喧嚣渐渐远去。
身前,回家的路,山高水长,千里迢迢。
赵越抱紧了怀中的绿娘,迎着夕阳,一步一步,走得极稳,极稳。
回到驿馆时,已是深夜。
赵越抱着绿娘,一步一步走进院子,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。
卞祥几次想上前搀扶,都被他无声地避开。
他走进自己的房间,轻轻将绿娘放在床上,细心地替她理了理鬓角散乱的头发,又拉过被子,盖在她身上。
然后,他便坐在床沿,一动不动。
像一尊石像。
许贯忠站在门口,看了许久,终于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离开。
院子里,卞祥、孙安、燕青三人沉默地站着,谁也不说话。
时迁和马灵得到消息,早早便赶回了驿站。
月光洒下来,照着六张凝重的脸。
“许先生。”卞祥开口,声音低沉,“王爷他……”
“让他静静吧。”许贯忠打断他,目光扫过众人,“现在,咱们得动起来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:“遇仙楼所有人手,全部动起来。”
“马灵,从今日起,你往返于驿馆和遇仙楼之间,不管什么消息,第一时间传回来。”
“时迁,你辛苦一些,夜里去各大臣府上转转,听听风声。”
他顿了顿:“咱们能不能活着回大宋,就看这几日了。”
卞祥点头,孙安攥紧了剑柄,燕青面色凝重。
马灵和时迁对视一眼,齐齐抱拳:“先生放心!”
众人领命而去,院子里只剩下许贯忠一人。
他抬头看了看那轮明月,月光清冷,照得驿馆的瓦片泛着白光。
“王爷……”他轻声自语,“贯忠能做的,只有这些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