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青和赵虎同时一愣,回过头来。
赵越坐在椅子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似乎在思考什么。
片刻后,他开口道:“燕青,拿些银两给他。”
此言一出,满屋皆静。
赵虎的脸“腾”地一下涨得通红,连连摆手:“王爷,末将来此,不是来要钱的啊!末将只是……”
“废话。”赵越打断他,语气淡淡的,“不是给你的。你今天在宴席上惹怒了钱德茂,他定然会在粮饷上为难你。这些银子不多,是让你保家卫国用的。”
赵虎愣住了。
他呆呆地看着赵越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燕青已经麻利地从包袱里取出一包银子,塞到赵虎手里,笑嘻嘻地低声道:“这里有几百两,赵将军拿好。千万别说是我家王爷给的。”
赵虎回过神来,茫然道:“为什么?”
燕青翻了个白眼,一副“你怎么这么笨”的表情。
“你要是真的感恩王爷,就按我说的做!说出去对王爷没好处,对你也没好处,明白吗?”
赵虎捧着那包银子,愣了好一会儿,忽然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“砰砰砰”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,闷响如鼓。
“谢王爷……末将……末将……”他的声音哽咽了,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边军向来便是文官盘剥的对象,不说拿命卫边,便是平日里也吃不饱。
赵越给的银子虽然不多,却也足够赵虎麾下的兄弟们过个好年了。
赵越摆摆手:“行了,快回去吧。你家娘子还在外面等着呢,天冷,别冻着。”
赵虎爬起来,眼眶红红的,深深看了赵越一眼,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
屋内,安静下来。
赵越揉了揉太阳穴,方才的兴奋劲儿过去,酒意又涌了上来,脑袋沉沉的。
许贯忠坐在一旁,笑眯眯地看着他,那目光像是看穿了什么似的。
“王爷,您这算不算是私自恩赏边军将领?”许贯忠慢悠悠地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,“若是被人知道,可是大罪啊。”
赵越摆摆手,苦笑道:“许先生别取笑我了。我这叫虱子多了不怕痒,反正朝中那些人也看我不顺眼,多一条少一条有什么区别?”
许贯忠哈哈大笑:“王爷这比喻,倒是贴切得很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不过话说回来,这个赵虎,倒是个憨直的性子。这种人,用好了是一把利刃,用不好……”
“用不好也不会伤到我。”赵越接过话头,“因为他太直了,直的不会拐弯,直的不会害人。”
许贯忠点头,深以为然。
赵越看向窗外的夜色,目光幽幽的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我倒是希望,大宋能多一些赵虎这样的人。给他那些银子,也是求个心安。”
“边关将士,保家卫国,不能让他们一边流血,还要再流泪。”
许贯忠浑身一震,喃喃重复着那句话:“流血……还流泪……”
他忽然觉得,眼前这位年轻的王爷,比他想象的要深沉得多,也要……温暖得多。
赵越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:“天色不早了,本来想跟先生彻夜畅谈,但是这酒劲太大,怕是撑不住。先生想必也累得不轻,咱们都早些休息。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说着,他便朝卧房走去,脚步有些不稳。
许贯忠起身相送,目送赵越的背影消失在帘后。
他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照在他清瘦的脸上,映出一双深邃的眼睛。
“王爷,你的志向……究竟是什么呢?”
他自言自语,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燕青端着茶盘走过来,听见这话,笑了一声:“许大哥,您就别琢磨了。跟着王爷走,准没错。”
许贯忠看了他一眼,忽然也笑了:“你说得对。跟着走,总会知道的。”
他转身走向给自己安排的厢房,脚步轻快了许多。
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彻骨的寒意。
驿馆的院子里,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瑟瑟发抖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故事。
远处,平远镇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,沉入黑暗。
只有镇北的城墙上,还有几点火光在风中摇曳。
那是赵虎麾下的边军,在寒夜中守着这座破败的小镇,守着这片被大宋官家遗忘的土地。
赵越的卧房里,灯还亮着。
他躺在床上,望着帐顶,脑中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。
钱德茂、赵虎、许贯忠、燕云十六州、辽国、朝廷……
夜风呼啸,吹得窗棂“哐当”作响。
远处,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三声沉闷的响动,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。
三更天了。
赵越闭上眼睛,终于沉沉睡去。
两日后,使团休整完毕,继续北上。
沈括见使团中多出来的许贯忠并没有表现出抗拒,盖因许贯忠一身儒士打扮,与沈括相谈甚欢。
另一方面原因就是,沈括对于赵越时不时往使团里添加人手的行为,已经见怪不怪了,只盼的这个王爷能安安稳稳的完成这次任务。
钱德茂亲自送到镇口,依依不舍,又是一番哭穷诉苦,赵越敷衍几句,便带队离开。
赵虎站在城头,看到赵越看过来,重重的行了个军礼,赵越笑了笑,策马前行。
过了大半日,前方已是辽国地界。边境线上,只有一道低矮的石碑,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,分不清是宋文还是契丹文。
石碑两侧,一边是大宋的土地,一边是辽国的疆域,看似毫无分别,却已是两个世界。
赵越勒马,回头看了一眼,大宋已在身后。
“走吧。”他调转马头,策马踏入辽国境内。
辽国境内,风物渐变。
但出乎赵越意料的是,一路上遇到的百姓,竟然大多是汉人面孔。
他们穿着粗糙的麻衣,面朝黄土背朝天,在贫瘠的土地上耕作。
看见使团队伍经过,纷纷驻足观看,脸上表情木然,既不欢迎,也不敌视,只是呆呆地看着,像在看一群与自己无关的人。
有辽人拿鞭子抽他们,才回过神来,继续劳作。
赵越看着他们,心中忽然想起了几百年后,倭寇入侵,华夏人民也是这样被奴役,那时的人们眼神中也充满了麻木和绝望。
此时的场景和几百年后的场景何其相似。
而他们的劫难还要更长,辽国之后还有金国,金国之后还有蒙元。
赵越心中猛地窜出一股怒火,想要发泄却发现无从发泄。
他来到这个世界,到底是要遵循着历史的轨迹,将华夏的劫难再走一遍。
还是要做些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