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,祁同伟把材料整理好,传给高育良。
三台笔记本电脑里的流水记录,移动硬盘里的信托合同和受益人名单。
许一石的笔录,钱大海的供词,还有那四页卷宗复印件的扫描件。
他把这些东西打包加密,通过一条单独的线路传过去。
传完之后,他坐在安全屋的里屋,等着。
等了大概二十分钟,手机响了。高育良的号码。
他接起来。
高育良那边沉默了很久。
祁同伟听着听筒里的呼吸声,没催。
他知道高育良在翻材料。
那些东西一份一份看过去,需要时间。
翻纸的声音响了一阵,停了。
然后高育良开口了。声音很平,但平里面有一丝罕见的激动,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浮上来了。
“同伟,许一石加钱大海,人证物证俱全。账目现金流逻辑完整,从月牙湖到开曼,从开曼到泽西岛,每一笔都能穿透到陈阳名下的信托基金。钱大海那份账本,把陆泽秘书提现金的时间、金额、收条全记上了。这套东西,链条是闭合的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你手里这个袋子,能装进去的不止山水集团和月牙湖啊。”
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坐在椅子上,把手机换了一边耳朵。窗外天已经大亮了,窗帘缝里的光比刚才更宽,照在地板上,亮晃晃的一长条。
他说:“是的,老师。要打就打大的。我准备连根拔。”
高育良没说话,等他继续。
祁同伟说:“查山水庄园只是第一步。陆泽拦我查山水庄园,是因为那是他的自留地。月牙湖是他的出水口。这两条线合在一起,指向的是陆泽本人。但陆泽背后还有一条线,从汉东通到jc。jc那条线,连着钟正国。”
高育良那边还是没说话。
祁同伟说:“老师,我想用山水庄园这把刀,跟钟正国掰一掰手腕。陆泽是钟正国在汉东的布局。陆泽倒了,钟正国在汉东就断了一条胳膊。
周远是另一条胳膊。周远在月牙湖的股份,在山水庄园的法人变更,都是钟正国那条线的延伸。我先把陆泽按住,再把周远拔出来,钟正国在汉东的手就没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高育良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短,从鼻子里哼出来的,带着一点意外,也带着一点认同。
“那就干。”
祁同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。
高育良说:“我这边给你准备好jc的接收渠道。你东西拿到手,人证物证一并送上来,jc这边我来接。许一石和钱大海,两个人分开送,别走同一条线。东西分三份,账本一份,流水一份,笔录一份。到了jc,有人接应。”
祁同伟说:“钱大海的账本,周海已经去取了。中午之前能回来。”
高育良说:“账本到手之后,你先看一遍。看完直接送上来,别在汉东过夜。”
祁同伟说:“好。”
高育良又说:“同伟,有件事你要想清楚。你扳陆泽,陆泽背后是钟正国。钟正国现在是汉东的省委书记,是你的直接上级。你动他的左膀右臂,他不可能坐视不管。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?”
祁同伟坐在椅子里,看着窗帘缝里那线光。
他说:“老师,我想好了。钟正国如果不动,我就只扳陆泽。钟正国如果动了,我就连他一起扳。我手里这套东西,够装陆泽,也够装钟正国。区别只在于,钟正国自己选哪条路。”
高育良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同伟,你的政治智慧,越来越成熟了。”
祁同伟没接这话。
高育良说:“行。就按你说的办。账本到手之后,你先看,看完立刻动身。jc这边,我等你。”
电话挂了。
祁同伟把手机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天已经全亮了,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长长一条。
他看着那条光,脑子里在过事情。
高育良说“你比你丈人狠”。
他丈人是谁,他心里清楚。他丈人在jc,消息比他灵。月牙湖那条线通到jc,jc那条线连着钟正国。
他丈人知不知道钟正国的事,他不知道。
但高育良说“jc这边我来接”,意思就是,jc那边已经有人准备好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外面是城郊的居民楼,灰扑扑的墙面,几棵老树,一个早点摊子冒着热气。他看着那个早点摊子,摊主正在翻油条,油锅里的热气升起来,被晨风吹散。
他看了几秒,把窗帘拉上。
然后他推门出去。外屋,执勤人员坐在门口,见他出来,站起来。祁同伟说:“许一石和钱大海,分开关。今天中午之前,别让他们跟外面联系。”
执勤人员说:“明白。”
他站在楼门口,眯了一下眼睛。手机又响了。
高育良。
他接起来。
高育良说:“同伟,还有一件事。既然要来jc,而且动静搞这么大,你和你老丈人苏振华说一声。”
祁同伟握着手机,没马上应。
高育良又说:“苏老在jc,消息比你灵。月牙湖那条线通到jc,jc那边连着谁,他心里有数。你要动钟正国,绕不开他。跟他说一声,不是请示,是通气。
让他知道你要来,来干什么,来了之后可能碰到什么。他那边有准备,你这边才好走。”
祁同伟说:“老师,我明白。”
高育良说:“明白就好。电话你打,话你自己说。我不掺和你们翁婿之间的事。”
祁同伟说:“好。”
电话挂了。
他上了车,对司机说:“先不回省委。去湖边。”
车开到月牙湖外围,停在一条僻静的路上。
湖面在晨光里亮晃晃的,岸边的柳树刚发芽,枝条垂在水面上。
祁同伟下了车,站在路边,掏出手机。
他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为“苏”的号码。看了一眼,按了下去。
响了三声,接通。
电话那头很安静,过了两秒,一个苍老但稳的声音传过来:“同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