v祁同伟说:“山水庄园的账目里应该有他。你查一下,快。”
林伟东说:“行。我这就去。”
挂了电话,祁同伟站在楼道里。
楼道很窄,灯光很暗,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防火提示。他看着那张提示,脑子里在过事情。
许一石的流水是出水口。钱大海的账是进水口。出水口他已经拿到了,进水口就在钱大海手里。高明强翻了供,但钱大海跑不了。钱大海一跑,他老婆孩子跑不了。他不跑,那本账就在。
祁同伟把手机揣回口袋,回到安全屋。
许一石坐在里屋,面前那杯水已经凉了。他看见祁同伟进来,抬起头。
祁同伟说:“钱大海的事,你确定?”
许一石说:“确定。钱大海跟了高明强十几年,高明强所有账目都过他手。陆泽那条线,钱大海比高明强清楚。高明强只知道拍板,钱大海知道钱怎么走。你找到钱大海,那本账就到手了。”
祁同伟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他坐到椅子上,重新拿起笔。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钱大海——高明强会计——完整账目——活口。
写完,他把笔记本合上,锁进公文包。
祁同伟靠在椅背上,等林伟东的消息。
林伟东的消息来得很快。
不到半小时,电话回过来。
钱大海的住址查到了,汉东市郊区,一个老旧小区,六楼,两室一厅,是他老婆娘家早年分的房子。
林伟东说,钱大海最近一直住在那儿,白天不出门,晚上偶尔下楼买包烟。
他老婆孩子住在市区另一套房子里,钱大海没跟他们住一起。
祁同伟挂了电话,立刻打给周海。
“周海,带两个人,去这个地方。把人请过来,客气点,别惊动邻居。”
周海说:“明白。”
凌晨五点,周海带着人到了那个小区。天还没亮,楼道里黑漆漆的。
周海敲了门,里面没动静。又敲了三下,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双眼睛。
周海亮了证件,说:“钱会计,祁书记想请您去聊几句。”
门缝里那双眼睛眨了眨,沉默了几秒,门开了。
钱大海五十来岁,瘦,戴着副金丝眼镜,穿着件旧毛衣。他跟着周海下了楼,上了车,一路没说话。
到了安全屋,钱大海被带进里屋。
许一石已经被转移到隔壁房间了,两个人没照面。
钱大海坐在椅子上,周海给他倒了杯水,他没喝。
他坐在那儿,腰挺得很直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像一尊旧式的座钟。
祁同伟推门进去。
他没带别人,就自己。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,里面是许一石流水里那几张转账截图。他在钱大海对面坐下,把纸袋放在桌上,没打开。
钱大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。
祁同伟说:“钱会计,高明强把所有事都推到你头上了。”
钱大海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祁同伟把纸袋拆开,抽出那几张截图,一张一张摆在桌上。
第一张,海南盛远的注册文件,法人代表李卫东。
第二张,盛远账户向海外转账的记录,金额五百万,日期是二零一六年三月。
第三张,另一笔转账,八百万,日期二零一六年七月。第四张,第三笔,一千二百万,二零一七年一月。
他把四张截图并排摆开,手指点了点第一张。
“钱会计,这几笔钱,都是从山水庄园出来的。高明强说,他签的字、他盖的章,全是你伪造的。他不知情,他也没经手。你是会计,账是你做的,字是你签的,章是你盖的。三亿的流水,你一个人扛。”
钱大海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发出声音。
祁同伟看着他的脸。
钱大海的脸从白转灰,颧骨上那点血色慢慢褪下去了。
他戴着金丝眼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转了两下,像是在算一笔账。算完了,他抬起头。
“祁书记,高明强真这么说的?”
祁同伟没回答。他看着钱大海,说:“钱会计,三亿的流水,你一个人扛得住吗?”
钱大海的嘴唇哆嗦了半天。他摘下眼镜,用袖口擦了擦镜片,又戴上。手在抖。
然后他低下头,声音很轻。
“我手里还有一份备份账本。藏在老家地窖里。”
祁同伟没说话,等他继续。
钱大海说:“那份账本上记录了山水庄园自开业以来每一笔特殊资金的完整走向。
从哪来,到哪去,过了几道桥,最后进了谁的账户。全在上面。包括陆泽秘书每年两次来提取现金的具体时间和金额。每年两次,一次三月,一次九月。
每次提现金额不等,少的时候几十万,多的时候上百万。提现之前,陆泽会先打电话来,高明强接完电话,让我准备现金。
现金准备好,陆泽的秘书来取。取的时候不出具任何手续,就签一个‘收’字。那个‘收’字,我留了底。”
祁同伟把身子往后靠了靠。
他看着钱大海。钱大海坐在那儿,腰不直了,背塌下去,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,指节捏得发白。
这个人替高明强管了十几年的账,每一笔特殊资金都从他手里过,每一张收条都是他留的底。
他知道自己扛不住,他也知道高明强扛不住。
高明强一翻供,他就成了唯一能扛的人。三亿的流水,他扛不起。
祁同伟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钱大海一眼。
“钱会计,你老家的地窖,在哪个位置?”
钱大海说:“汉东市下面的清河县,老宅院子里,西墙根底下。上面盖着一块水泥板,水泥板上面堆着柴火。账本用油布包着,装在铁皮箱里。”
祁同伟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。
走廊里,周海站在门口等着。
祁同伟说:“带两个人,去清河县。钱大海老宅,西墙根底下,水泥板,柴火堆。挖一个铁皮箱出来。今天中午之前拿回来。”
周海说:“明白。”
祁同伟看着他下楼,然后掏出手机,给高育良发了条信息:老师,钱大海松口了。有一份备份账本,藏在老家地窖里。上面有陆泽秘书每年两次提现金的完整记录和时间。周海已经去取了。
高育良回得很快:账本拿到之前,钱大海和许一石分开关。别让他们见面,别让他们跟外面联系。东西到手之后,一起带京城来。
祁同伟回了一个字:好。
他把手机揣回口袋,站在走廊里。
安全屋的门关着,里面很安静。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,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。
祁同伟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出水口的流水他拿到了。进水口的账本周海去取了。钱大海的活口他握在手里。许一石的供词已经录完。
三条线,正在往一个点上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