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飞机降落的时候,我从舷窗看下去,汉东的山川河流,城市乡村,像一幅画一样铺在下面。我当时心里想……”
他又停住了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我想,这就是我的舞台了。”沙瑞金转回头,看着祁同伟,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——不是疯狂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接近崩溃边缘的、近乎透明的光亮。
“我从一个基层做起,历经纪委、地方、行政等多个部门单位,一步步往上爬,三十多年,终于爬到封疆大吏的位置。我以为……我以为到了这里,终于可以放开手脚,做一番事业了。”
他的声音渐渐提高,带着一丝难以压抑的情绪:
“我甚至想过,要在汉东干出点名堂来!修几条像样的路,整治几个老大难的行业,给老百姓办几件实实在在的事……等将来退休了,至少有人会说:沙瑞金这个人,在汉东还是干了些事的。”
风呼啸着刮过,吹乱了他的头发。
“结果呢?”沙瑞金的笑容变得惨淡,“结果呢,祁同伟?”
他猛地抬手指向祁同伟,握枪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:
“我被一个军转干部出身的年轻人,一步一步,把我逼到……逼到这一步!”
他喘了口气,胸口剧烈起伏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“我不甘心。”沙瑞金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嘶哑。
“我真的不甘心……我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。我甚至不知道……不知道回去以后,京城那些人会怎么看我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飘远,仿佛看到了那个他即将回去的地方,看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。
“他们只会说,”沙瑞金喃喃自语,像是在重复一个早已预见的嘲讽,“沙瑞金啊,在汉东让人家给收拾了。灰头土脸地回来了。”
到时候,自己在自己所在的派系里,就会被边缘化。
然后派系内的老人会重新推举并培养一个人。
把所有政治资源都押注上去。
自己本来就是上门的女婿,比不得那位嫡系世子爷。
本以为升任封疆大吏后,可以好好干出来成绩,向那些老人证明自己。
自己这个驸马爷,不比那位世子爷差。
说完这句话,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支撑,肩膀垮了下去。
但手里的枪,依然握得很紧。
祁同伟静静听着。
他没有打断,没有反驳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尊沉默的雕塑。
等沙瑞金说完,等那最后一点不甘和愤怒在天台的冷风中渐渐冷却,他才缓缓开口。
但他没有站在原地。
他向前迈了半步。
很轻的一步,距离不过一米多,但足够将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十五米拉近到十二米左右。
祁同伟计算过。
十二米,对于一把警用手枪来说,仍然在安全距离之外。
除非沙瑞金是神枪手,否则在情绪激动、手部颤抖的情况下,这个距离的命中率并不高。
但这一步,却让对话的氛围发生了变化。
从遥遥对峙,变成了更近的、更直接的交流。
“沙书记,”祁同伟开口,声音依然平静,但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你输的不是我。”
沙瑞金猛地抬起头。
祁同伟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你输的是你自己。”
“你到汉东的第一天,”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得像刀,“想的不是怎么给汉东的老百姓办事,想的不是怎么梳理这里的积弊,想的不是怎么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好。”
“你想的是,怎么把汉东变成你自己的地盘。”
沙瑞金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你想的是,怎么在这里建立自己的权威,怎么拉拢人心,怎么排除异己,怎么……把这里变成你沙瑞金三个字的注脚。”
祁同伟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,敲进空气里:
“你抢枪也好,登楼也好,开枪也好。”
他直视着沙瑞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:
“你在乎的从来不是汉东,你在乎的也不是这里的百姓会怎么看你。”
“你在乎的,从头到尾,都只是‘沙瑞金’这三个字,还能不能压得住人。”
“你在乎的,始终都是能不能把汉东变成你的一言堂,把汉东的主政履历变成你的政治资历。”
“你在乎的,不是老百姓,而是你自己的政绩。”
“你住口!”
沙瑞金猛地嘶吼出声,声音像破锣一样撕裂了风声。
他握着枪的手臂剧烈颤抖,枪口不受控制地抬起了几寸,指向祁同伟的胸口方向。
但祁同伟没有退。
他甚至没有动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沙瑞金,看着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,看着那张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羞耻而扭曲的脸。
“我说错了吗?”祁同伟问。
语气很轻,但像一记重锤,砸在沙瑞金心上。
沙瑞金张了张嘴,想反驳,想怒斥,想用最恶毒的语言把眼前这个人撕碎。
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因为祁同伟说的,每一个字,都是真的。
他刚到汉东时,想的确实不是怎么给老百姓办事。
他想的是怎么站稳脚跟,怎么树立权威,如何瓦解汉东本土势力,如何拉拢李达康、孤立高育良和祁同伟。
怎么……把这片土地,变成他政治生涯中最辉煌的一页。
他错了。
错得离谱。
但承认错误,比错误本身更痛苦。
沙瑞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枪口在空中划出细小的弧线,像一只濒死的昆虫在挣扎。
祁同伟看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缓缓开口。
这一次,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锐利,反而多了一丝……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“沙书记,”他说,“我今天上来,不是来跟你算旧账的。”
沙瑞金猛地抬眼。
“我是来告诉你,”祁同伟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,“你还有选择。”
风呼啸着刮过,卷起地上的灰尘,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模糊的屏障。
沙瑞金死死盯着他,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。
“你现在放下枪,”祁同伟继续说,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跟我下楼。我以汉东省军区政委的名义担保——”
他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:
“这件事,我不会对外扩散。一个字都不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