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挂断。
高育良放下听筒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,重重坐回椅子里。
他闭上眼睛,眼前却不断浮现出祁同伟的脸——年轻,坚毅,有时候甚至有些固执,但眼神永远清澈,永远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。
这个学生,是他一手带出来的。
从汉东大学到军事学院,从部队到地方,再到如今的汉东省军区政委……
每一步,他都看在眼里。
祁同伟太像年轻时的他了。
有冲劲,有理想,有原则,但也正因为如此,更容易撞得头破血流。
高育良曾经以为,自己可以一直护着他,直到他真正成长起来,可以独当一面。
但现在……
他睁开眼睛,看向窗外。
灰暗的天空下,城市的轮廓模糊不清,像一幅被水浸染的水墨画,所有的线条都晕开了,只剩下大片的、沉重的灰色。
他不知道祁同伟现在在经历什么。
不知道天台上正在进行着怎样的对话。
不知道沙瑞金那把枪,会不会真的响。
他只知道,自己刚才下达了一个极其冷酷、甚至可能引起巨大争议的命令。
但如果不这么做,如果祁同伟真的出事……
高育良不敢想下去。
击毙沙瑞金,也是迫于无奈之举。
毕竟,他沙瑞金算什么东西,祁同伟可是自己的亲传大弟子。
另一边。
省公安厅大楼。
二十一楼,二十二楼……
最后一段楼梯。
祁同伟走到那扇厚重的防火门前。
门是铁灰色的,上面用红漆写着“天台 闲人免入”。
门把手冰凉,握在手里,金属的质感透过薄薄的手套传来。
他停顿了几秒。
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——妻子和女儿的脸,警徽下的誓言,还有这几十年来走过的每一步路。
然后,他拧动把手,推开了门。
初冬的风像一头狂暴的野兽,猛地从门缝里挤进来,呼啸着灌满了整个楼梯间。
祁同伟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,衣服下摆猎猎作响。他稳了稳身形,迈步走了出去。
天台很大,很空旷。
水泥地面被风吹得干干净净,几乎没什么杂物。
四周是半人高的水泥护栏,锈迹斑斑。
风很大,呼啸着从耳边刮过,几乎听不清其他声音。
祁同伟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天台。
东北角。
一个人影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,面朝城市的方向。
灰色的呢子大衣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有些消瘦的轮廓。
头发被风吹得凌乱,几缕花白的发丝在空中飞舞。
他右手垂在身侧,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手枪。
枪口朝下,但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。
是沙瑞金。
祁同伟没有立刻走过去,而是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。
似乎是察觉到有人上来,沙瑞金缓缓转过身。
四目相对。
距离大约十五米,中间隔着空旷的水泥地面。
沙瑞金的脸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苍白,眼窝深陷,布满血丝,嘴唇干裂起皮。
但他的眼神很奇怪——没有疯狂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绝望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,和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。
他就那么看着祁同伟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开口。
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,但依然清晰地传了过来,带着一种沙哑的穿透力:
“祁同伟。”
他叫的是全名,不是“祁政委”,也不是“同伟同志”。
“你就站在那,不要过来。”
沙瑞金举起手里的枪,枪口并没有指向祁同伟。
只是微微抬起,对着两人之间的地面。
“再往前一步,”他的声音很平稳,平稳得可怕,“我就开枪了。”
祁同伟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风还在呼啸,吹得两人的衣袂翻飞。
他看着沙瑞金,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看着那张曾经意气风发、如今却写满疲惫的脸。
然后,他缓缓抬起双手。
不是投降的姿势,只是很自然地解开衣服外套的扣子,把外套向两边敞开,示意自己身上没有任何武器。
接着,他把双手重新垂在身体两侧,自然放松。
做完这些,他才开口。
声音不高,但穿透了风声,清晰而平稳,平稳到几乎不像是在对一个持枪者说话:
“沙书记。”
他还是用了敬称。
“您如果真想开枪,”祁同伟的声音很冷静,甚至带着一丝剖析问题的客观,“就不会费这么大周章叫我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着沙瑞金:
“你抢了枪,占了楼,又点名让我一个人上来。你无非是想跟我谈谈而已。”
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,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打着旋。
沙瑞金握着枪的手,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但他没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祁同伟。
祁同伟继续开口,语气依然平静:
“我来了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说吧。”
祁同伟那番话说完,天台上的风声似乎都小了一些。
沙瑞金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久到祁同伟几乎能数清他鬓角新添的白发有几根,久到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都像隔了一层厚重的玻璃,模糊不清。
沙瑞金刚来汉东的时候,还是满头乌发。
这才一年多,居然就半头斑白了。
祁同伟悠悠一叹,看来这一年多的政治斗争,让沙瑞金也是心力交瘁啊。
记得在上一世,沙瑞金白了半个头才把高育良扳倒。
这一世,相比于上一世,只会更难,不会更简单。
祁同伟看着眼前颓废的有些潦草的沙瑞金,也是不免有些兔死狐悲。
沙瑞金清了清嗓子。
然后,忽然笑了起来。
不是冷笑,不是嘲讽的笑,甚至不是绝望的笑。
那是一种彻底卸下所有伪装后,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干涩而空洞的声音,像枯叶在风中摩擦。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”
笑声不大,但在这空旷的天台上,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祁同伟,”沙瑞金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,带着一种近乎呓语的疲惫,“你知道吗?”
他顿了顿,目光飘向远方,看向那片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。
“我从京城来汉东那天,是个晴天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