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人物没接话。
他站起身,背着手走到窗边。
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,风一过,碎成一片晃动的黑斑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祁同伟觉得衬衫后襟已经贴住了椅背。
然后他转过身,语气平和,每个字都像从秤上过了一遍:
“高育良同志,确实是个不错的人才。”他背着双手,嘴中念叨着,像是在思索什么。
随机话锋一转,继续开口道:“但是小祁,你也要看到他的短板。他是学者型官员,虽然有过主政一方的经历,但毕竟没有基层一线的主政经验。”
“我如果,没记错的话,他干的一把手,是吕州市市委书记吧?”
祁同伟点点头:“是的。”
大人物又说道:“汉东那么大一个省,九个地市、几千个乡镇,基层治理的复杂程度,不是一个法学教授坐在研究室里能完全体察的。
让他统率全局,手腕恐怕不够强硬。一个省委书记,该拍板的时候要拍得下去,该动刀子的时候要动得了手。高育良的性子,偏软了些。”
祁同伟心里一惊。
他感觉后背出了汗,汗从肩胛骨往下淌,慢慢爬过脊柱,最后被裤腰吸住。
但是他没动,依旧保持原状态。。
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张开,又合拢。
祁同伟感觉被一语点头,确实如此,他看高育良看的的确很准。
高育良确实有一副菩萨心肠。
无论是在汉东大学还是在地方上,高育良都是文人风骨,儒雅姿态。
护着自己的学生,就像老母鸡护着小鸡。
但是,到了省委书记这个位置上,菩萨心肠有时候恰恰是软肋。
这话没人明说,但此刻从大人物嘴里绕了个弯说出来,比明说还重。
大人物重新坐下。
木椅“咯吱”响了一声。
他拿起暖瓶,又给祁同伟的杯子里添了点水。
水声很轻,像在给这间屋子重新定调。
他的语气缓和下来,嘴角甚至带了一点笑意:
“但是小祁,这不代表组织不重视高育良。恰恰相反,正是因为看到了他的长处,才要把他放到更适合他的位置上去。”
他放下暖瓶,瓶底在桌面上“嘭”地一下,很闷。
“我的想法是,让高育良同志到中央来,担任法律政策研究室主任。他是法学教授出身,又在政法一线干了大半辈子,这种智库型的岗位,比省委书记更适合他。
在省里他要面对一堆人一堆事,而提供决策参考。这叫把人放到对的位置上。”
祁同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水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烫了,温吞吞地滑下去。
他想起高育良书房里那本翻旧了的《宪法学》,想起他每次开会时在笔记本边缘写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,想起他给学生上课时把法条拆开揉碎的样子。
中央这个安排,让高育良避开他最吃力的战场,放到他最擅长的书房里。不是给官做,是给事做。
祁同伟把杯子放下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终于跟屋里的空气对上了节拍。
祁同伟把杯子放下。
杯底和桌面之间那一点水汽被压出来,发出极轻的一声“滋”。
他抬起头。
看着每一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都不带狠劲,但落到哪儿,哪儿就陷下去一块。
高育良在他眼里不是一个人,是一块料子,知道该往哪个模子里放,哪个模子里不能放。
祁同伟心里那点微末的不安散掉了,转而涌上来的是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服气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:“我只看他能不能干事、会不会干事,从来没想过人跟位置之间还有这么一层。”
“您这么一说,高老师确实适合去京里。他那种人,搁在办公室里推条文、磨法规,比坐在省委会议室里跟人拉锯,强出十倍。大人物就是大人物,一眼把人看透。”
两颊的皮肉往上抬了抬,像水面被风吹起几道细纹。“不是我看透他。是他在汉东这十五年,自己把自己摆在了那个位置上。
我不过是顺着他摆的样子,给他挪了挪地方。”
祁同伟没再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
外间的门“吱呀”响了一声,苏振华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站在门口,没进来,敲了敲门框。
他说:“小祁同志,我还有个会,不留你多坐了。”
起身时椅子往后滑了半寸,没发出声音。
他送祁同伟到书房门口,走廊里的光线比屋里亮一些,从侧面打在大人物脸上,额角的老人斑透着一层灰白。
他站定,转过身,伸手在祁同伟肩膀上拍了两下。
第一下拍下去,祁同伟的肩头不自觉地往前送了一点,第二下他的手劲稳住了,没动。
“你丈人跟我说过你,他说你这个女婿别的都好,就是有时候不够自信。”大人物的声音放低了些,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。
“你记住,大风厂的事你处理得很好。那种准备在事前的做法,是很多干部一辈子都学不会的本事。汉东的事还没完,你的路也还长。别急,稳着走。”
那两下拍在肩上,力道不轻不重。
手掌落下来的时候,祁同伟觉得肩胛骨往下沉了沉,像有什么东西被拍进了身体里,沿着脊柱往下走。
他挺直腰板,后颈和后背绷成一条线。
郑重地说了声:“是,谢谢领导。”
声音有点紧,尾音收得干净。
他转身出了书房,鞋底踩在青砖地上,一下一下,比来时实。
回到苏振华家已是深夜。
院门推开,堂屋里只亮着一盏壁灯,光黄得发旧。
苏母和苏婉清以及孩子已经睡下,二楼拐角处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“嗡”地一声停了。
苏振华让保姆温了一壶黄酒,端了两碟小菜摆在茶几上,一碟花生米,一碟酱牛肉,切得薄薄的,在灯下泛着亮。
他往沙发上一坐,往两个小杯里倒满酒,酒面在杯口微微鼓起。
祁同伟把书房里的对话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。
他说到高育良调中央那段时,苏振华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,好一会儿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