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准备了精美的汇报材料?
人家不看。
你安排了周到的接待流程?
人家不理。
你想展现的政治姿态?
人家无视。
赵建国用最直接、最粗暴的方式,告诉沙瑞金,也告诉整个汉东官场:
这次巡视,不玩虚的。
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。
同一时间,市区某老旧小区。
赵建国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,戴着一顶鸭舌帽,像个寻常老头一样,坐在小区花园的石凳上。
旁边几个老太太正在聊天。
“哎,你听说了吗?老张儿子那个厂,停工了,工资都发不出来了。”
“咋没听说,我闺女那个单位也是,说是领导被‘冻’起来了,啥事也办不了。”
“你说这新来的书记,搞什么‘冻结令’,这不是瞎折腾吗?好好的日子,都给折腾没了!”
“就是就是,我外甥在开发区那家外企上班,现在厂子要撤了,工作都快没了……”
赵建国静静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但他手里的笔记本上,已经记满了关键词:
停工、失业、冻结、撤资、民怨……
他收起笔记本,站起来,慢慢走出小区。
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反射出淡淡的光。
而他的背影,在汉东的街道上,显得格外挺拔,也格外,
沉重。
因为他知道,从今天起,汉东的平静,将被彻底打破。
一场真正的风暴,已经降临。
而这场风暴的中心,不是别人。
正是那个被他无声羞辱的省委书记沙瑞金。
从这一天起,汉东官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。
巡视组神出鬼没,不按常理出牌。
沙瑞金的所有应对策略,全部失效。
而更可怕的是,随着巡视组在基层越挖越深,越来越多的真相,开始浮出水面。
外资撤资的真正原因。
民企倒闭的深层问题。
群众上访的核心诉求。
还有……那纸冻结令背后,可能存在的决策失误、权力滥用、甚至个人恩怨。
所有这一切,都在赵建国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,逐渐清晰。
而在这场政治风暴中的沙瑞金,已经开始慌了。
巡视组进驻汉东的第七天。
省委招待所三楼,一间普通的套房被临时改造成了约谈室。
没有监控,没有录音设备,只有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,一杯清茶。
七天来,这间屋子里已经进出过二十三名干部。
信访局局长、统计局局长、发改委主任、国土局局长、开发区管委会主任……
每一个,都与冻结令、经济下滑、外资撤离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联。
每一个,进来时都神情紧张,出去时都面色凝重。
赵建国的约谈方式很特别,他不拍桌子,不瞪眼睛,语气温和得像在拉家常。
但问出的每一个问题,都精准得像手术刀,直插要害。
“李局长,你们局第三季度的数据,上报省委的版本和原始台账,为什么有3.2%的差异?”
“王主任,开发区那三家外资企业撤资,你提交的报告说是因为‘国际环境变化’,但我看到他们给总部的内部邮件里提到‘当地政策连续性存疑’,这个,你怎么解释?”
“张处长,冻结令实施后,你们处积压的审批事项里,有多少是涉及民生工程的?具体影响了多少老百姓?”
问题一个接一个,没有咄咄逼人,却步步紧逼。
干部们回答得满头大汗,有些甚至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,不是委屈,是压力太大,是知道瞒不住了。
七天,二十三人。
赵建国摸清了汉东这几个月来的所有线索,所有利益链条,所有决策背后的真相。
而他始终没有约谈一个人。
祁同伟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是压轴的戏。
也是,最凶险的戏。
第八天上午九点。
祁同伟准时出现在招待所门口。
他今天没有穿军装,而是一身深灰色的西装,系着深蓝色领带。
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皮鞋擦得锃亮。
他站在那里,腰杆挺得笔直,像一杆标枪。
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来,他眼神深处,藏着一种罕见的凝重。
“祁厅长,这边请。”巡视组的一位工作人员引着他上楼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两人的脚步声。
三楼,约谈室门口。
工作人员敲了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里面传来赵建国的声音,温和,平静。
祁同伟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入。
约谈室的布置,和前几天一模一样。
方桌,两把椅子,一杯清茶。
赵建国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,正在看一份文件。
听到开门声,他抬起头,摘下老花镜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温和,很亲切,甚至带着几分欣赏。
“同伟同志,来了。”他站起来,主动伸出手,“坐,快坐。”
祁同伟愣了一下。
他见过赵建国约谈其他干部,都是坐着不动,等对方先开口。
主动站起来握手?
这是第一次。
“赵组长。”祁同伟连忙上前,握住赵建国的手。
那双手很干燥,很有力。
“别这么客气,”赵建国笑着拍拍他的手背,“坐,坐下说。”
两人落座。
赵建国亲自给祁同伟倒了杯茶,推到他面前:“明前龙井,尝尝。”
祁同伟接过茶杯,心中警铃大作。
太反常了。
赵建国对其他干部,都是公事公办,连茶都不倒。
对他,却如此热情?
这不对劲。
“祁同伟同志,”赵建国端起自己的茶杯,轻轻吹了吹,“你的名字,我可是久仰了。”
祁同伟心中一动,但脸上不动声色:“赵组长过奖了。”
“不是过奖,”赵建国摇头,“是实话。”
他放下茶杯,看着祁同伟,眼神认真:
“上世纪九十年代年,边境缉毒行动,你带队突袭毒贩窝点,身中三枪,其中一枪离心脏只有两厘米。在医院躺了三个月,捡回一条命。这件事,我记得。”
祁同伟的手,微微一颤。
那件事,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。
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的缉毒警,血气方刚,不要命。
后来他走上仕途,那段经历成了档案里的一行字,很少有人再提起。
但赵建国记得。
而且,说得如此具体。
“后来你去了国防大学深造,”赵建国继续说,“指挥系,全优毕业。当时有好几个部队想要你,但你选择了回地方,从公安干起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很多人觉得,你是因为岳父苏振华总长的关系,才走得这么顺。但我知道,不是。”
祁同伟抬起头,看着赵建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