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建国终于抬起头。
他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眉心,然后望向车窗外。
路边,沙瑞金的身影清晰可见。
那个五十多岁的省委书记,站得笔直,神情庄重,身后的干部们也都是一副恭候多时的模样。
标准的官场迎来送往。
标准的政治姿态。
赵建国看了三秒。
然后,他重新戴上老花镜,低下头,继续看材料。
嘴里吐出四个字:
“不用停车。”
秘书愣住了。
“组长,”他迟疑道,“这……不太合规矩吧?毕竟是省委书记亲自迎接,我们就这样……”
“直接开过去。”赵建国打断他,声音平静,但不容置疑,“从应急车道走,不停车,不减速。”
秘书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转身,拿起对讲机:“各车注意,保持车速,从应急车道通过,不停车。”
三辆车里,所有巡视组成员都听到了指令。
短暂的沉默后,对讲机里陆续传来回复:
“一号车明白。”
“三号车明白。”
车队依然保持着平稳的速度。
但行驶路线,悄悄偏向了右侧的应急车道。
路边,沙瑞金已经做好了上前迎接的准备。
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待会儿要说的话,“赵组长一路辛苦了,欢迎来到汉东指导工作……”
然而,
车队没有减速。
没有靠边。
没有停车。
三辆黑色轿车,就那么平稳地、匀速地,从应急车道驶过。
沙瑞金脸上的笑容,僵住了。
他伸到一半的手,停在半空。
他身后的田国富,眼睛瞪得老大,嘴巴微张,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。
其他干部也都愣住了,一个个面面相觑,不知所措。
车队就这样,在二十多双眼睛的注视下,无声无息地驶过高速路口,驶向市区方向。
没有鸣笛,没有示意,甚至没有一个人摇下车窗。
就像……根本没有看到他们一样。
车队消失在视野尽头。
高速路口,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,仿佛被施了定身咒。
良久,田国富才颤声开口:“沙、沙书记……他们……他们就这么……走了?”
沙瑞金的手,缓缓放下来。
他的脸色,从最初的错愕,变成了铁青,又从铁青,变成了惨白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晨风吹过,吹乱了他的头发。
但他毫无察觉。
因为此刻,他感受到的不是风,而是一记无声的耳光。
一记,当着汉东所有重要干部的面,狠狠扇在他脸上的耳光。
他沙瑞金,汉东省委书记,亲自带队到高速路口迎接。
而中央巡视组,连车都没停,直接开过去了。
这是什么意思?
这是无视。
这是不屑。
这是最彻底的否定。
田国富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。他走到沙瑞金身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书记,这……这下怎么办?巡视组这个态度,后面……”
沙瑞金终于动了。
他缓缓转过身,看了一眼身后的干部们。
所有人都低着头,不敢与他对视。
但沙瑞金知道,他们心里在想什么,沙书记的权威,扫地了。沙书记的面子,丢尽了。沙书记在巡视组眼里,什么都不是。
“回去。”沙瑞金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。
“那……那巡视组那边……”田国富问。
“他们爱去哪去哪。”沙瑞金丢下这句话,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
车门重重关上。
留下田国富和一众干部,站在晨风中,面面相觑。
而此刻,巡视组的车队已经驶入市区。
赵建国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材料。
他看向窗外,汉东的街道,车水马龙,商铺林立,表面看起来繁华依旧。
但仔细观察,就能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。
好几家商铺挂着“转让”的牌子。
路边等活的农民工,比往常多了不少。
公交站台上,等车的人们脸上,大多带着疲惫和焦虑。
“组长,”秘书回过头,“我们现在去哪?去省委招待所,还是……”
“不去招待所。”赵建国说,“找个普通宾馆,要干净,要安静,不要暴露身份。”
“是。”秘书点头,“那……和省委那边的对接……”
“暂时不用。”赵建国摆摆手,“先沉下去,摸情况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分成三个小组。一组去信访局,调取最近三个月的信访记录,特别是反映干部问题、经济问题的。一组去统计局,我要看原始数据,不要加工过的。一组去基层,街道、社区、企业,随机走访,听听老百姓真实的声音。”
秘书迅速记录:“是,我马上安排。”
赵建国重新望向窗外,目光深远:
“记住,我们这次来,不是来听汇报的,是来查问题的。所以,不要惊动任何人,不要走官方渠道,就从最底层开始查。”
他补充了一句,声音很轻,但很重:
“我要看到,最真实的汉东。”
上午九点,省委书记办公室。
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,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。
田国富站在他对面,脸色同样难看。
“书记,”田国富汇报刚收到的消息,“巡视组没有去省委招待所,也没有联系我们。他们在市区找了一家三星级宾馆住下了,用的是化名登记。”
沙瑞金的手,猛地一抖。
烟灰掉在了桌上。
“还有,”田国富继续道,“我们的人发现,巡视组已经分成几路,去了信访局、统计局,还有……去了几个街道社区,在随机走访群众。”
砰!
沙瑞金一拳砸在桌上。
“他们这是要干什么?!”他低吼道,“不按程序,不走官方,直接下沉到基层,这是要把汉东翻个底朝天吗?!”
田国富不敢说话。
他知道,沙瑞金的所有部署,所有准备,所有试图掌控局面的努力,
在赵建国这种“暗访式调研”面前,全都成了笑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