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营长?”李卫国推门进来,看到他脸上那抹复杂难明、却带着几分畅快与释然的笑容,愣了一下,“怎么了?谁的电话?”
祁同伟抬起头,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,看到了很远的地方。他脸上的笑容舒展得像五月的阳光,却比阳光多了几分深邃:
“一个‘老朋友’。”他特意在“老”字上落了点重量,顿了顿,才用一种平静却足以让听者品出万千意味的语调补充道:“一个刚从京城,摔到咱们汉东地面上的老朋友。”
窗外,训练场上的口号声震天响:
“一!二!三!四!”
那声音里,有血性,有力量,也有一个军人最坚实的底气。
周六下午,吕州市的天空飘着细雨。
祁同伟从军用吉普车上下来时,身上是一件深灰色的夹克。
里面是普通的白色衬衫,下身是卡其色休闲裤,脚上一双半旧的皮鞋。
这是他特意挑选的,既不失体面,又足够“平常”。
他出门前,考量了考量,还是想着没穿军装。
一来是私人聚会,穿便装更合适;
二来……他不想用肩章上的两杠两星去刺激侯亮平。
有些东西,不用刻意展示,该懂的人自然会懂。
饭店是吕州老城区一家不起眼的私家菜馆,门脸古朴,门口挂着两只红灯笼。高育良选这里,显然是不想引人注目。
祁同伟推门进去时,服务生迎上来:“先生几位?”
“你好,高书记定的包间。”
“哦,高书记已经到了,在二楼‘听雨轩’。”
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到二楼。
祁同伟在“听雨轩”门口顿了顿,名字倒是挺有书卷气。
调整了一下呼吸,然后推门而入。
包间不大,一张八仙桌,几把红木椅子。
墙上挂着水墨山水,角落摆着一盆兰花。
祁同伟心道,高老师还是一如既往的文人风范啊!
之间,此时的高育良已经坐在主位,正端着茶杯细品。
而坐在高育良右手边的……
侯亮平。
祁同伟的目光和他对上的一瞬间,心中百味杂陈。
半年不见,侯亮平的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,但明显没有能么意气风发了,显得有些沉闷。
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,里面是白衬衫,领口系得一丝不苟,还是那副检察官的标准装束。
但眼神不一样了。
从前那个侯亮平,眼神清澈锐利,像出鞘的剑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正义感和……隐约的优越感。
而现在,那双眼睛深处,多了些疲惫,多了些复杂的东西。
看来历练还是有用的。
年轻人,少年太得意,容易栽跟头。
现在的侯亮平,未尝不是栽跟斗的时刻啊!
“同伟来了!”高育良放下茶杯,笑着起身,“快坐快坐。”
“老师。”祁同伟恭敬地叫了一声,然后转向侯亮平,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,“亮平,好久不见。”
他伸出手。
“老学长,好久不见。”侯亮平站起身,握了握他的手。
握手的力度不轻不重,时间不长不短,标准的公务式握手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侯亮平的声音有些低沉,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“坐吧,都坐。”高育良招呼着,“今天咱们就是师兄弟聚会,没外人,都随意些。”
祁同伟在高育良左手边坐下,正好和侯亮平相对。
服务员开始上菜,都是些家常菜式:清蒸鲈鱼、红烧肉、炒时蔬、豆腐羹,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鸡汤。
“亮平刚到吕州,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吗?”高育良一边夹菜,一边关切地问。
“安排好了,检察院的宿舍。”侯亮平回答得很简短。
“那就好。吕州虽然不比北京,但生活还算方便。有什么需要,随时跟我说。”
“谢谢高老师。”侯亮平的语气很恭敬,但那种恭敬里,带着明显的距离感。
祁同伟看在眼里,心里明白,侯亮平对高育良依然尊敬。
但这种尊敬,更多是学生对师长、下级对上级的礼貌。
而从前大学的那种亲昵,似乎已经随着北京的那场挫折,消磨了不少。
“同伟最近怎么样?”高育良转向祁同伟,“合成营那边,一切都好吧?”
“都挺好的。”祁同伟笑着说,“就是最近在发愁装备的事。想搞坦克连、炮兵连,但经费不够,正琢磨着怎么跟军区打报告呢。”
他说得轻松随意,像在聊家常。
但“合成营”“坦克连”“炮兵连”这些词,每一个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。
侯亮平夹菜的手顿了顿。
“经费的事急不得,”高育良点头,“不过你现在是军区的红人,该争取的还是要争取。对了,岩台山剿毒那一仗,省里的领导也不少夸你呢,说你指挥有方,部队配合得滴水不漏。”
“赵队长过奖了。”祁同伟谦虚道,“主要还是战士们敢打敢拼,公安的同志情报准确。”
他说话时,目光自然地看向侯亮平:“亮平,你在北京办的那些大案,我也听说了。不容易啊,那些案子牵涉面广,压力肯定很大。”
这话说得诚恳,听不出半点讽刺。
但侯亮平的脸色却微微变了变。
他放下筷子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才淡淡地说:“都是工作。”
一句话,就把话题堵死了。
包间里的气氛有些微妙。
高育良看了看两人,打圆场道:“你们俩啊,一个在军队,一个在政法,都是为国家做事。虽然路径不同,但目标一致。来,我以茶代酒,敬你们一杯。”
三人举杯。
茶杯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饭吃到一半,话题渐渐放开。
高育良聊起了吕州政法系统的一些工作设想,祁同伟听得认真,不时提出一些从军队角度看的建议,比如军地联防、应急预案联动等等。
侯亮平大多时候沉默,只是偶尔在高育良问到时,才简短地说几句。
说的也都是检察院工作的常规内容,听不出什么激情,也听不出什么不满。
像一潭深水,表面平静,底下如何,谁也看不透。
“同伟,”高育良忽然问,“你带兵这几年,最大的感受是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