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特意加重了“从头开始”四个字。
仿佛在品味这其中命运轮回的滋味。
祁同伟明白,这一世侯亮平估计行事太过分了,以才会被下放汉东历练。
随后祁同伟又想,那侯亮平会不会更加记恨自己?
他摸着下巴想:侯亮平在北京仗着有后台,行事毫无顾忌,享受着好日子。
现在下放到汉东,还不是省检察院,直接去吕州市检察院了,这心理落差受不了啊。
“同伟啊,你不知道,本来他不是来我这的。”只听得高育良又说。
“本来侯亮平是要到你的小司法所去呢。”
祁同伟哑然,顿觉有趣:“要真是去了,但是级别不大合适啊,总不能给他一撸到底,当个司法员吧?”
祁同伟笑了,笑的很解气,要真是这样那就有意思了。
就连乡镇司法所所长,都没有级别,连个副科都不是,顶多算是个股级。
只有乡镇的副镇长才是副科级啊!
高育良悠悠一叹:“你还真别说,还真有人是这么说的,他们说你从司法所历练出来,经过锻炼成了人才,那证明司法所是个锻炼人的好地方啊,有人提议也让他去司法所锻炼一年。”
祁同伟问道:“那后来呢?”
高育良继续解释:“后来众人劝说还是作罢了,让他找个市检察院去历练历练,省检察院还是作罢了,因为级别太高,担心亮平在省里接触不到民生的东西。”
祁同伟笑着说:“所以,他就去投奔您了?”
高育良说:“是啊,估计也是钟正国的建议,毕竟找个熟人,也好有个照顾啊。”
祁同伟心中好笑,这侯亮平在北京的时候,仗着攀上了钟家的高枝,在自己婚礼上对高老师一点也不尊敬。
但是他没想到自己还会被下放到汉东来。
祁同伟心中了然。
这哪里是什么“锻炼”?
分明是侯亮平在京城太过跋扈,办案不讲方法,四处树敌,终于引起了高层的强烈不满和警惕。
说白了,侯亮平就是被贬官了。
自古以来,京官离开京城,无非就是外放历练、和被贬官出局两种情况。
其实侯亮平还算好,只算贬官,不算出局。
敲打敲打,让他沉淀一下,别这么嚣张。
这时,高育良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“正好吕州这边,我所主管的政法系统需要充实力量,”
“上面就……把他送下来了。名义上是‘下基层锻炼’。”
祁同伟心中明白,然后问道:“那亮平现在,从事什么工作?”
“他现在在吕州市检察院,挂职副科长,实际是以借调的名义,在我这工作。”高育良顿了顿,“级别没动。但你也知道,从最高检到地方检察院,这中间的落差……他心里肯定不好受。”
祁同伟依然沉默。
“同伟,”高育良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。
“我知道,你和亮平之间……有些矛盾。当年在学校,你们就不太对付。后来你去了缉毒队,他去了北京,更是走上了不同的路。在北京他在军事学院和你的婚礼上,对你也不太礼貌。”
何止是矛盾?
那是两世恩怨,生死大仇。
“但不管怎么说,你们都是我的学生。”高育良的语气诚恳起来,“现在亮平遇到了挫折,正是需要人拉一把的时候。你们都在汉东,将来免不了要打交道。老师希望……你们能放下过去的成见。”
祁同伟深吸一口气:“老师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想安排个时间,请你们一起吃顿饭。”高育良说。
“就在吕州,我来做东。你们师兄弟好好聊聊,把话说开。毕竟,你们都是汉东政法系出来的精英,将来汉东的政法工作,还需要你们齐心协力。”
精英?
祁同伟的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。
一个是从缉毒英雄到军校博士再到合成营长,立功受奖,被军区首长赏识。
一个是从最高检反贪尖兵到被“下放”地方,带着满身争议和领导的不满。
这对比,未免太讽刺了。
“同伟?”高育良见他没有回应,又唤了一声。
“高老师,亮平他在北京对您那个态度,您还为他着想?”祁同伟道。
高育良爽朗一笑:“总归都是我的学生啊,而且亮平还是有能力的人,年轻人嘛,年轻气盛而已,希望他在我这边,能够熟练一下性子吧。”
祁同伟不由得心生敬佩,高育良的心胸真是宽广。
上一世,侯亮平都给高老师送进去了,拿着高老师去换前程,高老师还把侯亮平当成自己的学生!
高老师总是这样,像是老母鸡一样,把学生们都护在自己的身后,不让他的学生们收到一点伤害。
祁同伟看着窗外,心中暗自一叹!
他深知,自己和侯亮平的仇恨是怎么也化解不了的!
自己必然也找侯亮平清算、复仇!
有仇不报非君子,无毒不丈夫。
这世上或许有以德报怨的情况,但有也是自己和其他人,绝对不可能发生在侯亮平身上!
但是,高老师对自己情同父子、恩重如山,自己也不好逆着高老师说话。
而且自己这一世,博览群书,不仅读过政治学和明史,还在老泰山的建议下,读了《厚黑学》。
这一世的他,论起政治智慧,可不比上一世差,甚至不比上一世的高育良差。
他深知,身段要软、手段要硬的道理。
深知什么场合要说什么话的道理,即便这个话是违心的。
于是,祁同伟灿烂一笑说:“好啊,老师。”
祁同伟的声音清晰而平静:“我也很久没见亮平了。是该……好好叙叙旧了。”
电话那头,高育良似乎松了口气: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下周六晚上,我让秘书安排好地点再通知你。你部队那边有时间吗?”
“好的高老师,我安排一下,到时候过去。”祁同伟答应道。
挂断电话,祁同伟没有立刻放下听筒。
眼神出神的想着,这一次,攻守之势异形啦!
现在走上坡的人,是自己,而走背字运的人是侯亮平。
他真想快点见到侯亮平啊,然后好好安慰安慰他。
祁同伟摇摇头,然后慢慢走回办公桌前,拿起那份预算表。
上面的数字依然比较紧张,但此刻,他心中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他知道,几天后的那场饭局,将会是一场完全不同意义上的“重逢”。
这一次,他不再是那个走投无路的祁同伟了。
他是带着一个营、立过战功、被军区点名表扬的营长。
至于侯亮平……
祁同伟的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。
他忽然有些期待,想看看那个被现实打磨过的侯亮平,现在是什么模样。